永嘉证道歌

译文

您难道没看见，那断绝世间学问而无为自在的闲逸修道之人，不驱除妄想也不寻求真谛。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佛性，虚幻变化的空幻之身就是法身。法身觉悟之后空无一物，原本的自性就是天然纯真的佛。五阴（色、受、想、行、识）如同浮云在空中来来去去，贪、嗔、痴三毒就像水泡在水中出没无常。证悟到实相，无人相和法相，刹那间就能消除阿鼻地狱的业障。如果用妄语欺骗众生，自己就会招来拔舌地狱历经尘沙数劫的苦报。突然觉悟到如来禅法，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万行在本体中圆满具足。梦中明明有六道轮回的各种境界，觉醒之后空空如也不见大千世界。没有罪福的分别，没有损益的差别，在寂灭的自性之中不要去寻觅探究。以前心中的尘垢之镜未曾打磨，今天必须清楚地剖析。谁没有念头？谁没有生灭？如果真正达到无生的境界，那么无生之中无不生。找来机关木人问问看，这样求佛修行什么时候能成功。放下地、水、火、风四大，不要执着，在寂灭的自性中随缘饮食起居。一切行（有为法）都是无常的，一切都是空的，这就是如来的大圆觉。确切地宣说，表明真正的僧人，即使有人不认可也任由他们去质疑。直接探究根源是向佛叩问的方式，而我不会去做摘叶寻枝（舍本逐末）的事。摩尼宝珠，人们不认识，它就在如来藏里亲自得到。六种神通运用起来似空非空，一颗圆光似有颜色又非颜色。清净五眼（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获得五力（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只有证悟才知道其中的难以测度。如同在镜子里看形状不能看到全部，在水中捉月怎能捞得到。常常独自前行，常常独自漫步，通达的人一同遨游在涅槃之路上。格调高古神态清朗风度自然高雅，容貌憔悴但骨骼刚硬不被人关注。穷困的出家人，口称贫穷，实际上是身贫而道不贫。贫穷就是身上常常披着破旧的僧衣，而道则是心中藏有无价的珍宝。这无价的珍宝，使用起来没有穷尽，利益万物顺应机缘始终不吝啬。三身（法身、报身、应身）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在本体中圆满具足，八解脱（八种禅定解脱境界）六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在心中印证。上等根性的人一旦抉择就一切都明了，中等和下等根性的人听闻得多但大多不相信，只要自己解开怀中的垢衣（烦恼），谁能向外去夸耀自己的精进。任随他人诽谤，任随他人非议，这就像拿火烧天只是自己疲惫。我听到这些就好像饮用甘露一样，消融于不可思议的境界之中。观看恶言，就是功德，这就成为我的善知识。如果不因讪谤而形成冤亲关系，怎么能表现出无生（不生不灭）的慈悲忍耐力。宗派义理也通达，说法也通达，定慧圆融明亮而不滞留在空的境界。不只是我如今独自通达，恒河沙数的诸佛本体都是相同的。如狮子吼般无畏地说法，百兽听到都会脑袋破裂。香象奔波也失去威严，天龙安静地聆听心生喜悦。游历江海，跋涉山川，寻找师父访求道法为了参禅。自从认识了曹溪（禅宗六祖慧能弘法之处）之路，就知道生死与自己无关了。行走也是禅，坐也是禅，言语沉默、行动静止本体都安然自在。纵然遇到锋利的刀刃也坦然无惧，即使遇到毒药也从容自在。我的师父见到过燃灯佛，多劫以来曾经做过忍辱仙人。经历了多少次生死轮回，生死悠悠没有定准。自从突然顿悟了无生的境界，对于各种荣辱又有什么忧愁和喜悦。进入深山，住在寺院（兰若），在险峻幽深的长松之下。悠闲自在地静坐在野僧的家中，寂静安居实在潇洒。觉悟了就不需要再施加功力，这和一切有为法不同。执着于相状去布施会得到生天的福报，就像仰起箭射向虚空。力量用尽，箭还会坠落，招来来生的不如意。怎么比得上无为的实相法门，一下子就直接进入如来的境地。只要得到根本，就不要担忧枝末，就像纯净的琉璃包含着宝月。既然能够理解这如意宝珠，自利利他最终不会枯竭。江上的月光照耀，松林间的清风吹拂，漫长的夜晚清闲无事做什么呢？佛印如同戒珠在心中印证，雾露云霞如同身上的衣服。降龙的钵，解虎的锡杖，锡杖上的两股金环清脆作响。不是为了标榜外形而虚假地持有，这是如来宝杖的真实踪迹。不寻求真谛，不断除妄想，明了知道这二者空无实相。无相又无空又无不空，这就是如来的真实相。心中的镜子明亮，照鉴没有障碍，广阔明亮晶莹透彻周遍沙界。万象森罗都在其中映现影子，一颗圆光不分内外。空得过于豁达，摒弃因果关系，茫茫荡荡就会招来灾祸。舍弃有而执着于空毛病也是一样，就像躲避溺水却投身火海。舍弃妄心，求取真理，有了取舍之心就变成了巧诈虚伪。学道的人不明白而修行，深深地变成了认贼作子。损害法财，灭掉功德，没有不是由于这种心意识。所以禅门要了却这颗心，顿时进入无生的知见力量之中。大丈夫，手持智慧之剑，般若的锋芒啊金刚的火焰。不但能摧毁外道的心，早就曾使天魔胆落。震动法雷，敲击法鼓，散布慈云洒下甘露。龙象踩踏润泽无边，三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之人都清醒觉悟。雪山肥美没有杂质，纯粹流出醍醐我常常吸纳。一个本性圆通一切本性，一个法门遍含一切法门，一个月亮普遍出现在一切水中，一切水中的月亮都被一个月亮所统摄。诸佛的法身融入我的本性，我的本性又和如来的本性相融合。一地（菩萨修行的一个境界）就具足一切地，不是色不是心不是行业。弹指之间就圆满成就八万法门，刹那间就消除阿鼻地狱的业障。一切数句（概念）不是数句，和我的灵觉有什么关系。不可诋毁，不可赞扬，本体就像虚空没有边际。不离开当下常常清澈安然，寻找就知道你找不到。取也得不到，舍也舍不得，在这不可得之中就这么得到。沉默的时候在说法，说法的时候在沉默，广大的布施之门敞开没有阻塞。有人问我奉行什么宗派，我回答是摩诃般若（大智慧）的力量。或者是或者不是人们不认识，逆行顺行上天都无法揣测。我早就经过多劫的修行，不是随便用来欺骗人的。建立法幢，树立宗旨，明明佛的敕令曹溪就是（禅宗的正宗）。第一迦叶开始传灯，在西天有二十八代传承的记载。佛法向东流传，传入这片土地，菩提达摩是初祖。六代传承衣钵天下闻名，后人得道的不计其数。真的东西不建立，妄念本来是空的，有无都排除不是空空。二十种空门本来就不执着，一个本性和如来的本体相同。心是根，法是尘，这两种就像镜子上的痕迹。痕迹和污垢都除尽光亮才出现，心和法都忘却本性就是真实。可叹末法时代，是恶劣的时代，众生福分浅薄难以调伏。距离圣人遥远啊邪见深重，魔强法弱多有怨恨伤害。问到如来的顿教法门，恨不得把它消灭让它粉碎。造业在于心，灾祸在于自身，不需要冤屈诉苦更不要埋怨别人。想要不招来无间断的业障，就不要诽谤如来的正法轮。旃檀树林，没有杂树，茂密幽深是狮子居住的地方。环境幽静在林间独自游走，走兽飞禽都远远离开。狮子之子，众兽跟在后面，三岁就能大声吼叫。如果是野干（一种野兽）追逐法王，百年的妖怪也是白开口。圆顿教，不讲人情，如果有疑惑不决就必须争辩。不是山僧要争个你我，而是担心修行落入断见和常见的陷阱。不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是，差之毫厘就会失之千里。是就是龙女顿时成佛，不是就是善星（人名）生来就陷入堕落。我早年积累学问，也曾探讨注疏寻找经论。分别名相不知道停止，就像入海数沙只是自己被困。却被如来严厉呵斥，数别人的珍宝有什么益处。从来都是坎坷不顺觉得虚度光阴，多年来白白做了风中的行客。种性邪恶，错误的知解，不能通达如来的圆顿教法。二乘之人有精进但缺乏道心，外道之人看似聪明但没有智慧。也是愚蠢痴呆，也是幼稚无知，对着空拳在手指上生出真实的理解。执着手指当作月亮白白用功，在根（眼等六根）境（色等六境）法（六根六境产生的六识等法）中虚妄捏造怪诞之事。不见一个法就是如来，才能被称为观自在。了悟了业障本来就是空的，没有了悟就必须偿还宿债。饥饿时遇到美食不吃，生病时遇到医王怎么能痊愈。在欲望中修行禅定知见之力，就像火中生出莲花终究不会被毁坏。勇施比丘犯了重罪却悟到无生，早就成佛至今仍然在世。狮子吼，无畏地说法，深深叹息懵懂顽皮的人。只知道犯了重罪阻碍菩提，看不到如来开启的秘诀。有两个比丘犯了淫杀之罪，波离（人名）的萤火之光增加了罪业。维摩大士顿时消除他们的疑惑，就像烈日消融霜雪。不可思议的解脱之力，妙用如同恒河沙数没有极限。以四事（衣服、饮食、卧具、医药）供养不敢推辞辛劳，万两黄金也值得花费。粉骨碎身也不足以酬谢，一句了然超百亿的功德。法中的王者，最高最胜，恒河沙数的如来共同证悟。我如今理解这如意宝珠，相信接受的人都能相应。清楚地看见，没有一物，也没有人，也没有佛。大千世界如同大海中的泡沫，一切圣贤如同闪电一拂而过。即使铁轮在头顶上旋转，定慧圆明终究不会失去。太阳可以变冷，月亮可以变热，众魔不能破坏这真实的说法。大象驾车高耸地行进路途，谁能看到螳螂能阻挡车辙。大象不会在兔子小径上行走，大悟之人不拘泥于小节。不要用狭隘的见解欺骗上天，没有了悟的我现在为你决断。

注释

无明

佛教术语，指不懂佛教道理的愚痴状态。

阿鼻业

阿鼻，阿鼻地狱。阿鼻业即会导致堕入阿鼻地狱的恶业。

尘沙劫

佛教用语，形容时间极其漫长，如同尘沙一样数不清的劫数。劫，是佛教中的一个时间概念。

六趣

佛教语，指地狱、饿鬼、畜生、修罗、人间、天上六种轮回的境界。

五眼

佛教语，指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不同的眼有不同的观察能力和境界。

五力

佛教语，指信力、精进力、念力、定力、慧力。

八解

即八解脱，佛教中的八种禅定解脱境界。

六通

佛教语，指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

三身

佛教语，指法身、报身、应身。

四智

佛教语，指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

旃檀

zhān tán，檀香木。

野干

一种类似狐狸的野兽，在佛教中常用来比喻小乘根性之人。

赏析

《永嘉证道歌》是一首富含哲理与禅意的长诗。文学手法上，运用了大量的比喻、对比等手法。如‘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空出没’，将五阴比作浮云，三毒比作水泡，生动形象地表达出其虚幻不实的特点。‘梦里明明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以梦和觉作对比，揭示出凡俗与觉悟境界的巨大差异。在情感表达方面，作者以一种坚定自信、洒脱自在的情感来传达禅学思想。诗中体现出对禅宗教义深刻的理解与感悟，对自身所悟之道充满自信，如‘吾早曾经多劫修，不是等闲相诳惑’，同时又有一种超脱世俗毁誉的洒脱，像‘从他谤，任他非，把火烧天徒自疲’。在意境营造上，构建出一种空灵、澄澈、超凡脱俗的禅境。诗中描绘的各种禅定境界、与佛性的感悟等，使读者仿佛置身于一个远离尘世喧嚣的精神世界。主题思想围绕着禅宗的证道展开，阐述了诸如佛性、实相、修行、因果、解脱等诸多禅宗的核心概念，强调了顿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禅宗理念，批判了一些错误的修行观念和知见。整首诗节奏明快，行文流畅，用典自然，富有强烈的感染力，对禅宗思想的传播有着重要的意义。

速览

《永嘉证道歌》是唐代诗人玄觉的作品，主题为禅意诗、说理诗、顿悟、佛性。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 五阴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