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命诗

译文

六月初六的夜晚雨声急促，有个女子难以入眠，悲愁的思绪聚集。侧耳倾听，东边的人睡得正香，她靠着床低着头，罗巾都被泪水沾湿。有怨恨却无法伸张，有话又能向谁倾诉呢？坐在那里对着半夜的雨，长久地悲叹自己薄命的身世。我本是广西城里的女子，这里的爹娘并非我的亲生父母。暗暗想起八九年前的事情，内心耿耿于怀独自伤神。回忆我六七岁的时候，父母就双双抛弃了我。寄养在贫穷的亲戚家，那贫穷的亲戚没有好心肠。浔梧将军门下的食客，一时借着虎狼般的威势。得了不知多少金钱，就甘心把我卖出去做婢女。那时我幼小只能听从他，薄命飘零又能怎样呢。当年被带到扬州之地，山山水水路程万里之遥。到了扬州一进入主人家宅院，年复一年有谁怜惜疼爱。早晨捧着茶饭晚上捧着热汤，寒冷时缺少衣裳饥饿时缺少食物。主人有时稍微有一点怜悯，女主人的鞭打哪能禁受得住。忽然这些年来情意改变，把我当作亲生女儿对待。允许我称呼爹娘，我梳头裹脚更加勤劳。却不知这是比坑还险恶的奸计，不要说什么深厚的恩情似海深。箫管琵琶都已经学完，牙牌双陆也被教会。刚刚请李姐传授歌曲，又向张姑学习刺绣工艺。每件事都要求完美并且严厉督促，白天谋划夜晚商议谁能猜透。春天来了又去时光匆匆，说我长大容貌美丽。要嫁给有钱的富翁或者贵公子，终身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昨天早晨有客人来到华丽的厅堂，逼迫我到堂前匆忙见客。不知道是哪家的轻薄子弟，将我全身上下仔细打量。只见爹娘满面欢喜，我却没脸回到绣房。惊恐猜疑不敢发问，自己知道只是白白怨恨。耳朵听到堂上的话语，只在心中烦闷。才知道堂上的宾客，是浙江中部的人。工科给事官职名声很大，六十岁没有儿子娶妾新。难道这是寻常的行礼节吗？只听到依次在讲金银。奇怪爹娘的心肠如此惨绝，千金百金争执不停歇。我出生的时日我自己不知道，模糊编造出来对人说。初五聘定初七就出嫁，还说行程要图快捷。可怜我的容貌空有如花之美，可怜我的命运真如树叶般轻贱。今天人家叫我女儿，明天人家就会叫我妾室。因此伤心哀怨又悲叹，深夜掩面哭泣肝肠寸断。早知道美貌能换黄金，后悔当年没有投江而死。罢了啊，暂且不要哀伤。没看到扬州的旧风俗，亲生儿女远嫁天涯。天涯又海角，骨肉之间像豺狼般凶恶，我又何必泪落纷纷。泪流纷纷，情思却未停止。长江的水不会向西流，风俗不改古人也会忧愁。寄话给红颜绿发的闺中女子，来生发誓不要生在扬州。

注释

鬻（yù）

卖。例如‘卖儿鬻女’，这里指女子被贫穷亲戚卖掉做婢女。

箠（chuí）

同‘棰’，鞭子，这里作动词，用鞭子打。

牙牌双陆

牙牌，骨牌。双陆，古代的一种博戏。这里指女子被要求学会这些娱乐活动。

给事

官名，这里指工科给事。

红颜绿发

指年轻美丽的女子。红颜形容女子容颜美丽，绿发形容女子头发乌黑亮丽。

赏析

这首诗以一个被卖为婢又被转卖为妾的女子的口吻展开叙述，深刻地反映了社会底层女性的悲惨命运。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人采用平铺直叙的方式，按照时间顺序讲述女子的遭遇，从被父母抛弃、被卖为婢，到在主人家的种种经历，再到被许配他人为妾，脉络清晰，使读者能深刻感受到女子命运的曲折。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充满了女子对自己薄命的悲叹、对亲生父母的怨恨、对主人家假意恩情的看透后的失望以及对即将成为妾室命运的绝望。在意境营造上，通过描写雨夜女子独自悲泣的场景开篇，奠定了悲苦的基调，如‘六月六夜雨声急，有女不眠悲思集。侧耳东方人睡酣，倚床低首罗巾湿’，雨声急促与女子的悲思相呼应，周围人酣睡与女子的悲苦形成鲜明对比。主题思想上，揭示了当时社会女性地位低下、被当作商品买卖的黑暗现象，以及人性中的丑恶，如贫穷亲戚为钱卖人、亲生父母为钱将女儿许配他人等。整首诗以质朴的语言，将一个女子的悲剧命运展现得淋漓尽致，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速览

《悲命诗》是清代诗人何桂枝的作品，主题为悲苦、叙事、女性命运、社会黑暗。六月六夜雨声急，有女不眠悲思集。 侧耳东方人睡酣，倚床低首罗巾湿。 有恨无可伸，有语向谁陈？ 坐对中宵雨，长嗟薄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