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古
倾盖乍交驩,慎初简贤哲。
出处长依倚,何容漫结纳。
才士务进取,浮躁鲜甄别。
见有门如市,群趋相暖热。
一旦冰山颓,身败名亦裂。
中郎入郿坞,岂计玉玷媟。
仪曹客王家,用世心猛烈。
托附得长松,弱植亦高洁。
桃李非不妍,攀援易摧折。
二人何眯眜,曾勿问志节。
辞藻艳芳葩,趣操消春雪。
纵得柄用久,名位已添窃。
初谓灼天焰,余光照不灭。
讵意一爝火,竟铄铮铮铁。
轻肥弹指顷,不如恒冰蘖。
文采弗庇身,垢腻终难刷。
令人长恨叹,唾壶几击缺。
为语多才人,握瑜勿自亵。
逸翮翔寥廓,潜鳞藏深渊。
水暖高风利,飞跃各迁延。
钓弋乱海宇,栖遁甘静便。
赵氏南徒后,邪佞势递专。
降幡一旦出,野多守义贤。
长溪谢咨议,晞发投林泉。
语水卫居士,行洁比白莲。
岂无开济念,分定不容权。
冰雪严寒后,景象非犹前。
凡卉趋新艳,松筠独超然。
移垤知君尊,分衙识王先。
况负气丈夫,屋社忘其天。
不见陶栗里,只纪甲子年。
寄情酒盏底,酣畅壮心镌。
旷世而相感,事异节同全。
息影疑肥遁,孤怀谁与宣。
陆沈古不乏,箕山颍水边。
大器击以授,弃之如腥膻。
遭际昌明会,经纶不与焉。
富渚垂钓叟,千载可比肩。
欲概忠贞士,风格尚相悬。
太息终南高,何为捷径缘。
云云争借口,且觅买山钱。
有劳情易伐,无竞量始宽。
儒臣不多觏,况乃尚桓桓。
卓哉冯公孙,奋翼汉鼎安。
屏坐大树下,宏功置若刊。
武惠下江南,摧亡同转丸。
囊中书数卷,终不计好官。
金酋南牧马,力战锦袍丹。
角巾归私第,争说勤王韩。
历观古将帅,身名无两完。
栾彭致菹醢,王杜开衅端。
矜情兼骄色,颠蹶空长叹。
三君明且哲,茂绩等闲看。
不欲多上人,冲襟良独难。
宠禄日以远,悔吝无能干。
后事追莫及,先几在急湍。
嗟彼冒昧子,名利满胸蟠。
濡滞勿忍决,蜂虿即我钻。
超绝五湖叟,一棹老烟滩。
纷华伐我性,宁淡味无穷。
寓言游方外,明哲保其躬。
子房心为韩,愿不及侯封。
䠞项奠刘祚,长辞随赤松。
梅尉尝市隐,远蹈碧海中。
终身不复见,补陀留遗踪。
五季希夷叟,卧称华山峰。
骑驴闲笑语,奕代挹清风。
皆布托而逃,求仙非初衷。
摄生甘幽寂,草堂有卢鸿。
遁世迹不谬,趣向将无同。
群伦如鸱鸢,腐鼠爱到咙。
闻有高世志,便疑脱尘丛。
思彼亦人耳,讵能老还童。
独怀冰雪意,不受氛垢蒙。
超然浮云外,何异翔太空。
恒情好神怪,附会类齐东。
长生有妙理,只看狎鸥翁。
乱离善养晦,经济不居功。
一朝去火宅,随在是天宫。
熊经鸟伸辈,何日得方瞳。
译文
交友必须审慎且可亲,古代的教诲如日星般昭然揭示。初次相逢便欢快结交,贤明之人慎重对待初始的交往。出仕与隐退常相互依存,怎能随便与人结交。有才能的人一心进取,浮躁之人很少能甄别好坏。看到有的人家门庭若市,众人趋附相互逢迎。一旦所依靠的权势崩塌,就身败名裂。蔡邕进入董卓的郿坞,怎会考虑到名声受辱。王俭在王家为客,入世之心极为强烈。攀附如同依靠长松,柔弱的枝干也显得高洁。桃李并非不娇艳,但攀附容易被摧折。这两人多么糊涂,从不曾过问志向气节。辞藻如芬芳的花朵,志趣操守却像春雪般消融。纵使得到重用长久,名位也是窃取而来。起初以为是熊熊火焰,余光也不会熄灭。怎料只是一点小火,竟然熔化坚硬的铁。一时的荣华富贵转瞬即逝,不如坚守操守。文采不能庇护自身,污垢终究难以洗刷。让人长久地叹息,愤怒得几乎将唾壶敲缺。告诫多才的人,手持美玉不要自我轻慢亵渎。矫健的飞鸟翱翔于天空,潜游的鱼儿藏身于深渊。水暖时高处风大有利飞行,它们却各自延迟行动。战乱扰乱天下,隐居之人甘愿宁静闲适。宋朝南渡之后,奸邪之人权势逐渐专擅。一旦投降的旗帜竖起,民间多有坚守忠义的贤人。长溪的谢咨议,披散头发归隐山林泉间。语水的卫居士,品行高洁如同白莲。难道没有济世的念头,命运已定不容改变。冰雪严寒之后,景象已不同于从前。普通花卉追逐新的艳丽,松竹独自超逸不凡。蚂蚁移动土堆知道尊重君主,分班站列知晓王法在前。何况是意气豪迈的大丈夫,国亡都忘了上天。不见陶渊明在栗里,只以干支纪年。寄情于酒杯之中,酣畅地铭刻壮志。隔代也能相互感通,事情虽异但气节相同。归隐像是隐居避世,孤寂的情怀谁能倾诉。沉沦埋没的古人并不少,如箕山颍水边的隐士。大才之人被授予重任,却弃之如同厌恶腥膻。身处昌盛清明的时代,却不参与治国。富渚的垂钓老人,千年之后也可与之相比。想要概括忠贞之士,风格还是有很大差异。叹息终南山,为何总被当作求仕的捷径。众人纷纷以此为借口,还去寻找买山隐居的钱。有劳心就容易被损,没有争竞度量才宽广。儒臣很少见到,更何况是刚健有为的。卓越的冯异啊,奋力振翅安定汉朝天下。坐在大树下谦逊退避,伟大的功绩就像镌刻般永存。曹彬南下平定江南,摧毁敌军如同转动弹丸般容易。行囊中只有几卷书,始终不把高官厚禄放在心上。韩世忠在金兵南下时奋力作战,身穿锦袍。头戴角巾回归私宅,人们争相传颂勤王的韩世忠。历观古代的将帅,身名很难两全。栾布、彭越被剁成肉酱,王敦、杜预挑起事端。矜持之情加上骄傲之色,跌倒后只能空自长叹。三位君子明智而有远见,丰功伟绩看得很淡。不想超越他人太多,虚怀若谷实在很难。恩宠俸禄日益远离,悔恨也无法干预。事后追悔莫及,预见先机在于湍急水流之时。可叹那些冒昧之人,名利满胸。犹豫不决不忍舍弃,灾祸就会缠身。超脱的五湖老者,划着小船终老于烟雾笼罩的滩边。纷华会损害我的本性,宁可清淡滋味无穷。用寓言表明超脱尘世,明智之人保全自身。张良一心为韩国,愿望不及封侯。挫败项羽奠定汉朝皇位,长辞尘世跟随赤松子。梅福曾在市井隐居,远遁到碧海之中。终身不再出现,普陀山留下他的遗迹。五代的陈抟老祖,卧于华山称是山峰。骑着毛驴悠闲谈笑,历代都敬仰他的清风。都是用布衣来隐匿自己,求仙并非最初的目的。养生甘愿幽居寂静,卢鸿有草堂。遁世的行迹不错,志趣大概相同。众人如同鸱鸢,贪恋腐鼠到喉咙。听说有高远的志向,就怀疑脱离尘世。想想他们也是人,怎能返老还童。独自怀有冰雪般的高洁之意,不受世俗污垢蒙蔽。超然而在浮云之外,与飞翔在太空有何不同。常人喜好神怪之事,附会如同齐东野语。长生有奇妙的道理,只看那与鸥鸟亲近的老人。乱世中善于韬光养晦,有经世之才却不居功。一旦离开尘世,随处都是天宫。像那些练导引术的人,何时能得仙眼。
注释
- 驩(huān)
- 同‘欢’,欢乐、高兴。
- 郿坞(méi wù)
- 董卓在长安以西二百五十里处建的院邸,是他的巢穴。这里代指董卓势力。
- 媟(xiè)
- 轻慢,不尊重。
- 爝(jué)火
- 小火,火把。
- 蘖(niè)
- 树木砍去后又长出来的新芽,这里比喻操守。
- 睎(xī)发
- 披散头发。
- 濡(rú)滞
- 迟延,犹豫不决。
- 蜂虿(chài)
- 蜂和虿都是有毒刺的虿虫,比喻恶人或敌人。
- 狎(xiá)鸥翁
- 指与鸥鸟亲近的老人,常用来表示超脱尘世之人。
- 菹醢(zū hǎi)
- 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赏析
这首诗以咏古为主题,通过列举众多历史人物的事迹与选择,展现出丰富的思想内涵。在文学手法上,大量运用典故,如“中郎入郿坞”“仪曹客王家”“子房心为韩”等,这些典故的运用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与历史厚重感,使诗歌能够在短小的篇幅内涵盖众多的历史事件与人物评价。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对那些追名逐利、浮躁冒进、不顾志节之人表达了批判与惋惜之情,如“见有门如市,群趋相暖热。一旦冰山颓,身败名亦裂”描绘出趋炎附势之人的下场;而对那些明哲保身、坚守志节、超逸尘世之人则充满了赞赏与钦佩,像对“长溪谢咨议,晞发投林泉。语水卫居士,行洁比白莲”的描述。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既有对尘世纷争、名利场的描绘,营造出一种喧嚣、浮躁的氛围,又有对隐士们所处的山林泉间、烟滩等清幽之地的描写,形成鲜明对比。主题思想上,诗人倡导人们要审慎交友、坚守志节、明哲保身,不要被名利所迷惑,要懂得在不同的境遇下做出正确的人生选择。诗歌风格较为古朴,语言质朴但表意深刻,通过对众多人物和事例的叙述与评价,形成一种宏观的历史审视与人生思考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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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古》是清代诗人沈宁远的作品,主题为咏古讽今、用典、批判、劝诫。因必审可亲,古训日星揭。 倾盖乍交驩,慎初简贤哲。 出处长依倚,何容漫结纳。 才士务进取,浮躁鲜甄别。 见有门如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