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策
夫射猎之娱,与安危之机孰急?使为治劳智虑,苦身体,乏钟鼓之乐,勿为可也。乐与今同,而加之诸侯轨道,兵革不动,民保首领,匈叙宾服,四荒乡风,百姓素朴,狱讼衰息。大数既得,则天下顺治,海内之气,清和咸理,生为明帝,没为明神,名誉之美,垂于无穷。《礼》祖有功而宗有德,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建久安之势,成长治之业,以承祖庙,以奉六亲,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群生,至仁也;立经陈纪,轻重同得,后可以为万世法程,虽有愚幼不肖之嗣,犹得蒙业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达,因使少知治体者得佐下风,致此非难也。其具可素陈于前,愿幸无忽。臣谨稽之天地,验之往古,按之当今之务,日夜念此至孰也,虽使禹舜复生,为陛下计,亡以易此。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也,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
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国之王幼弱未壮,汉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数年之后,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气方刚,汉之傅相称病而赐罢,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异淮南、济北之为邪?此时而欲为治安,虽尧舜不治。
黄帝曰:“日中必熭,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顺,而全安甚易;不肯早为,已乃堕骨肉之属而抗刭之,岂有异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乘今之时,因天之助,尚惮以危为安,以乱为治,假设陛下居齐桓之处,将不合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以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设天下如曩时,淮阴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韩信王韩,张敖王赵,贯高为相,卢绾王燕,陈狶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亡恙,当是时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肴乱,高皇帝与诸公倂起,非有仄室之势以豫席之也。诸公幸者乃为中涓,其次仅得舍人,材之不逮至远也。高皇帝以明圣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诸公,多者百余城,少者乃三四十县,德至渥也,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陛下之与诸公,非亲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高皇帝不能以是一岁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
然尚有可诿者,曰疏。臣请试言其亲者。假令悼惠王王齐,元王王楚,中子王赵,幽王王淮阳,共王王梁,灵王王燕,厉王王淮南,六七贵人皆亡恙,当是时陛下即位,能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诸王,虽名为臣,实皆有布衣昆弟之心,虑无不帝制而天子自为者。擅爵人,赦死罪,甚者或戴黄屋,汉法令非行也。虽行不轨如厉王者,令之不肯听,召之安可致乎!幸而来至,法安可得加!动一亲戚,天下圜视而起,陛下之臣虽有悍如冯敬者,适启其口,匕首已陷其胸矣。陛下虽贤,谁与领此?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已然之效也。其异姓负强而动者,汉已幸胜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袭是迹而动,既有徵矣,其势尽又复然。殃祸之变未知所移,明帝处之尚不能以安,后世将如之何!
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斤斧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胡不用之淮南、济北?势不可也。
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狶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长沙乃在二万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势疏而最忠,非独性异人也,亦形势然也。曩令樊、郦、绛、灌据数十城而王,今虽以残亡可也;令信、越之伦列为彻侯而居,虽至今存可也。
然则天下之大计可知已。欲诸王之皆忠附,则莫若令如长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则莫若令如樊郦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诸侯之君不敢有异心,辐凑并进而归命天子,虽在细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孙毕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尽而止,及燕、梁它国皆然。其分地众而子孙少者,建以为国,空而置之,须其子孙生者,举使君之。诸侯之地其削颇入汉者,为徙其侯国,及封其子孙也,所以数偿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亡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故天下咸知陛下之廉。地制壹定,宗室子孙莫虑不王,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贯高、利几之谋不生,柴奇、开章之计不萌,细民乡善,大臣致顺,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义。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当时大治,后世诵圣。壹动而五业附,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病非徒瘇也,又苦蹠戾。元王之子,帝之从弟也,今之王者,从弟之子也。惠王之子,亲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亲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权以逼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蹠戾。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天下之势方倒县。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何也?上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何也?下也。今匈奴嫚娒侵掠,至不敬也,为天下患,至亡已也,而汉岁金絮采缯以奉之。夷狄征令,是主上之操也;天子共贡,是臣下之礼也。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非亶倒县而已,又类辟,且病痱。夫辟者一面病,痱者一方痛。今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燧不得卧,将吏被介胄而睡,臣故曰一方病矣。医能治之,而上不使,可为流涕者此也。
陛下何忍以帝皇之号为戎人诸侯,势既卑辱,而祸不息,长此安穷!进谋者率以为是,固不可解也,亡具甚矣。臣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甚为执事者羞之。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唯上之令。今不猎猛敌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信,可为流涕者此也。
今民卖僮者,为之绣衣丝履偏诸缘,内之闲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庙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纨之里, 以偏诸,美者黼绣,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贾嘉会召客者以被墙。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节适,今庶人屋壁得为帝服,倡优下贱得为后饰,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国已屈矣,盗贼直须时耳,然而献计者曰“毋动”,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进计者犹曰“毋为”,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鉏,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于,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耆利,不同禽兽者亡几耳。然并心而赴时犹曰蹶六国,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终不知反廉愧之节,仁义之厚。信并兼之法,遂进取之业,天下大败,众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壮陵衰,其乱至矣,是以大贤起之,威震海内,德从天下。曩之为秦者,今转而为汉矣。然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竞,而上亡制度,弃礼谊,捐廉耻日甚,可谓月异而岁不同矣。逐利不耳,虑非顾行也,今其甚者杀父兄矣。盗者剟寝户之帘,搴两庙之器,白昼大都之中剽吏而夺之金。矫伪者出几十万石粟,赋六百余万钱,乘传而行郡国,此其亡行义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虑不动于耳目,以为是适然耳。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而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俗吏之所务,在于刀笔筐箧,而不知大体。陛下又不自忧,窃为陛下惜之。
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礼,六亲有纪,此非天之所为,人之所设也。夫人之所设,不为不立,不植则僵,不修则坏。《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使管子愚人也则可,管子而少知治体,则是岂可不为寒心哉!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凡十三岁,而社稷为虚。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是不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度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舩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夏为天子,十有余世,而殷受之。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使士负之,有司齐肃端冕,见之南郊,见于天也。过阙则下,过庙则趋,孝子之道也。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为太保,周公为太傅,太公为太师。保,保其身体;傅,传之德义;师,道之教训:此三公之职也。于是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师,是与太子宴者也。故乃孩子提有识,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于是皆选天下之端士孝悌博闻有道术者以卫翼之,使与太子居处出入。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择其所耆,必先受业,乃得尝之;择其所乐,必先有习,乃得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习贯如自然。”及太子少长,知妃色,则入于学。学者,所学之官也。《学礼》曰:“帝入东学,上亲而贵仁,则亲疏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学,上齿而贵信,则长幼有差而民不诬矣;帝入西学,上贤而贵德,则圣智在位而功不遗矣;帝入北学,上贵而尊爵,则贵贱有等而下不逾矣;帝入太学,承师问道,退习而考于太傅,太傅罚其不则而匡其不及,则德智长而治道得矣。此五学者既成于上,则百姓黎民化辑于下矣。”及太于既冠成人,免于保傅之严,则有记过之史,彻膳之宰,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敢谏之鼓。瞽史诵诗,工诵箴谏,大夫进谋,士传民语。习与智长,故切而不媿;化与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礼: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学,坐国老,执酱而亲馈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鸾和,步中《采齐》,趣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兽,见其生不食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故远庖厨,所以长恩,且明有仁也。
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贵辞让也,所上者告讦也;固非贵礼义也,所上者刑罚也。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
鄙谚曰:“不习为吏,视已成事。”又曰:“前车覆,后车诫。”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其已事可知也;然而不能从者,是不法圣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绝者,其辙迹可见也;然而不避,是后车又将覆也。夫存亡之变,治乱之机,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开于道术智谊之指,则教之力也。若其服习积贯,则左右而已。夫胡、粤之人,生而同声,耆欲不异,及其长而成俗,累数译而不能相通,行者有虽死而不相为者,则教习然也。臣故曰选左右早谕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书》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此时务也。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己然之后,是故法之所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生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耳,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毋讼乎!”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渐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积,在其取舍,以礼义治之者,积礼义;以刑罚治之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背,礼义积而民和亲。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异。或道之以德教,或殴之以法令。道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殴之以法令者,法令极而民风哀。哀乐之感,祸福之应也。秦王之欲尊宗庙而安子孙,与汤武同,然而汤武广大其德行,六七百岁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余岁则大败。此亡它故矣,汤武之定取舍审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审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之情与器亡以异,在天子之所置之。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而德泽洽,禽兽草木广裕,德被蛮貊四夷,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德泽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恶之如仇,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之所共见也。是非其明效大验邪!人之言曰:“听言之道,必以其事观之,则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礼谊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亡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太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礼不敢齿君之路马,蹴其刍者有罚;见君之几杖则起,遭君之乘车则下,入正门则趋;君之宠臣虽或有过,刑戮之罪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为主上豫远不敬也,所以体貌大臣而厉其节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贵,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礼之也,古天子之所谓伯父、伯舅也,而令与众庶同黥劓 刖笞 弃市之法,然则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廉耻不行,大臣无乃握重权,大官而有徒隶亡耻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见当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习也。
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尝已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体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緤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司寇小吏詈骂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夫卑贱者习知尊贵者之一旦,吾亦乃可以加此也,非所以习天下也,非尊尊贵贵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尝敬,众庶之所尝宠,死而死耳,贱人安宜得如此而顿辱之哉!
豫让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灭之,移事智伯。及赵灭智伯,豫让衅面吞炭,必报襄子,五起而不中。人问豫子,豫子曰:“中行众人畜我,我故众人事之;智伯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仇,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顽顿亡耻,诟亡节,廉耻不立,且不自好,苟若而可,故见利则逝,见便则夺。主上有败,则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则吾苟免而已,立而观之耳;有便吾身者,则欺卖而利之耳。人主将何便于此?群下至众,而主上至少也,所托财器职业者粹于群下也。俱亡耻,俱苟妄,则主上最病。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大夫,所以厉宠臣之节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不谓不廉,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男女亡别者,不曰污秽,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其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故其在大谴大何之域者,闻谴何则白冠 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耳,上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 而加也。其有大罪者,闻命则北面再拜,跌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耳!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上设廉礼义以遇其臣,而臣不以节行报其上者,则非人类也。故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主耳忘身,国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苟去,唯义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诚死宗庙,法度之臣诚死社稷,辅翼之臣诚死君上,守圄扞敌之臣诚死城郭封疆。故曰圣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为我死,故吾得与之俱生;彼且为我亡,故吾得与之俱存;夫将为我危,故吾得与之皆安。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译文
我私下考虑当前的局势,认为有一件事是令人痛哭的,有两件事是令人流泪的,有六件事是令人深深叹息的。至于其他违背情理、伤害道义的事,很难一一列举。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唯独我认为并非如此。说天下安定且治理良好的人,不是愚蠢就是阿谀奉承,他们都不是真正了解国家治乱根本的人。把火放在堆积的柴草下面,自己睡在上面,火还没有燃烧起来,就认为是平安的,当今的形势,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本末颠倒,首尾割裂,国家制度混乱,很没有秩序,怎么能说是治理好了呢!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在您面前详细地陈述这些情况,并陈述使国家长治久安的策略,希望您能仔细地选择。
那打猎的娱乐,和国家安危的关键相比,哪个更紧迫呢?如果治理国家需要耗费智慧和精力,使身体劳累,缺少钟鼓的享乐,不这样做也是可以的。如果快乐和现在相同,再加上诸侯遵守规则,不动用武力,百姓能保住性命,匈奴归顺,四方边远地区向往教化,百姓淳朴,诉讼减少。这样的大目标实现了,那么天下就会顺利治理,国内的风气,清正平和,一切都得到治理,在世时是英明的皇帝,去世后成为神明,名誉的美好,流传无穷。《礼记》中说祖先有功劳就尊称为祖,有德行就尊称为宗,假如让顾成庙称为太宗,往上与太祖相配,和汉朝一样没有尽头。建立长久安定的局势,成就长治久安的功业,来继承祖庙,侍奉六亲,这是最大的孝顺;来使天下幸福,养育百姓,这是最大的仁爱;确立准则,陈述纲纪,轻重得当,后代可以把它作为万世的法则,即使有愚蠢年幼不成器的后代,仍然能够承蒙祖业而平安,这是最明智的。凭借陛下的明智通达,再让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人辅佐您,做到这些并不困难。这些具体内容我可以在您面前详细陈述,希望您能幸运地不要忽视。我认真考察了天地的变化,验证了过去的历史,研究了当前的事务,日夜思考这些问题,已经非常成熟了,即使让禹、舜再生,为陛下谋划,也不会改变这些策略。
建立诸侯国本来就会形成上下互相猜疑的形势,在下的百姓多次遭受灾祸,在上的国君多次感到忧虑,这实在不是安定国君、保全百姓的办法。现在有的亲兄弟图谋在东方称帝,亲侄子也向西进攻,现在吴国又被告发了。天子正当壮年,行为道义没有过错,对诸侯王的恩德不断增加,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势力强大的诸侯王,权力将要超过这十倍呢!
然而天下还算稍微安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大国的诸侯王年纪还小,没有成年,汉朝所安排的太傅、丞相正掌握着诸侯国的政事。几年之后,诸侯王大都加冠成人,血气方刚,汉朝的太傅、丞相称病被罢免,诸侯王就从丞尉以上普遍地安置自己的亲信,像这样,他们会做出不同于淮南王、济北王谋反的事情吗?到这时想要使国家安定,即使是尧、舜也做不到。
黄帝说:“太阳到了中午一定要晒东西,拿着刀子一定要割东西。”现在按照这个道理行事,使国家全面安定是很容易的;如果不肯及早行动,等到后来已经骨肉亲属关系疏远了才去制裁他们,这难道和秦朝末年的情况有什么不同吗!凭借天子的地位,趁着现在的时机,依靠上天的帮助,尚且对转危为安、变乱为治感到害怕,假如陛下处在齐桓公的境地,难道就不会集合诸侯来匡正天下吗?我又知道陛下一定是做不到的。假如天下像从前一样,淮阴侯还统治着楚国,黥布统治着淮南,彭越统治着梁国,韩信统治着韩国,张敖统治着赵国,贯高做赵国的相国,卢绾统治着燕国,陈豨还在代国,假如这六七个王公都还健在,在这时陛下即皇帝位,能自己觉得安全吗?我有理由知道陛下是不能的。天下混乱,高皇帝和这些王公一同起事,他并没有像古代圣王那样预先凭借帝胄的身份得到皇位。这些王公中的幸运者做了中涓,差一点的只做了舍人,他们的才能和高皇帝相差很远。高皇帝凭借他的英明威武登上天子之位,把肥沃的土地划分给这些王公,多的有一百多个城邑,少的也有三四十个县,恩德是很优厚的了,可是在以后的十年当中,反叛的事件发生了九起。陛下您和这些王公,并不是亲自较量过才能而使他们甘心称臣的,也不是您亲自封他们当诸侯王的,即使是高皇帝也不能因此在一年当中得到安宁,所以我知道陛下也是做不到的。
然而还有一种可以推诿的说法,就是和皇帝的关系疏远。请让我试着说说那些关系亲近的诸侯王。假如让悼惠王统治齐国,元王统治楚国,中子统治赵国,幽王统治淮阳,共王统治梁国,灵王统治燕国,厉王统治淮南,这六七位贵人都还健在,在这时陛下即位,能使国家安定吗?我又知道陛下是不能的。像这些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是臣子,实际上都怀有老百姓兄弟那样的想法,大概没有不想采用皇帝的礼仪制度而自己做皇帝的。他们擅自把爵位赏给别人,赦免死罪,甚至有的人竟敢乘坐皇帝的黄屋车,不实行汉朝的法令。即使是行为不轨像厉王那样的,命令他都不肯听从,召见他怎么会来呢!侥幸来了,法律怎么能施加到他身上呢!触动一个亲戚,天下的诸侯王就会瞪着眼睛起来反对,陛下的臣子中即使有像冯敬那样勇敢的人,刚一开口,匕首已经刺进他的胸膛了。陛下虽然贤明,可是谁能和您一起治理这些人呢?
所以关系疏远的诸侯王一定危险,关系亲近的诸侯王一定作乱,这是已经证明了的事实。那些异姓王仗着强大的势力发动叛乱,汉朝已经侥幸战胜了他们,可是没有改变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同姓诸侯王沿袭这种做法而发动叛乱,已经有征兆了,形势又完全和以前一样。灾祸的变化,不知会转移到哪里,英明的皇帝处在这种情况下尚且不能使国家安定,后代又将怎么办呢!
屠牛坦一个早晨宰割十二头牛,可是他的刀刃却不会变钝,这是因为他所砍劈、剥割的地方,都是顺着肌肉纹理分开的。至于胯骨和大腿骨这些部位,不是用大斧就是用大砍刀。仁义恩厚,这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制,这是君主的大斧和砍刀。现在的诸侯王,都是胯骨和大腿骨之类,如果放弃大斧和砍刀不用,而想用刀刃去碰,我认为不是碰出缺口就是被折断。为什么不把仁义恩厚用在淮南王、济北王身上呢?因为形势不允许啊。
我私下考察从前的事情,大概强大的诸侯王先反叛,淮阴侯在楚国势力最强,所以最先反叛;韩信依靠匈奴的势力,接着又反叛;贯高凭借赵国的资助,接着又反叛;陈豨的军队精锐,接着又反叛;彭越凭借梁国的力量,接着又反叛;黥布凭借淮南的力量,接着又反叛;卢绾势力最弱,最后反叛。长沙王才有二万五千户的封邑,功劳少却最完整,势力弱却最忠诚,这不只是因为他的性情和别人不同,也是形势造成的。假如从前让樊哙、郦商、绛侯、灌婴占据几十个城邑而封王,到现在他们的势力已经衰败灭亡也是可能的;让韩信、彭越这类人只封为彻侯而安居,即使到现在还存在也是可能的。
既然这样,那么天下的大计就可以知道了。想要诸侯王都忠心归附,就不如让他们像长沙王那样;想要臣子不被剁成肉酱,就不如让他们像樊哙、郦商等人那样;想要使天下安定,就不如多分封诸侯国来削弱他们的力量。力量弱小就容易用道义来驱使他们,国土狭小就不会产生邪恶的念头。使天下的形势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没有不服从的。诸侯王不敢有反叛的想法,像辐条凑向车毂一样,都归顺天子,即使是平民百姓,也会知道这样是安定的,所以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的英明。分割土地,确定诸侯国的制度,使齐国、赵国、楚国各自分成若干个小国,让悼惠王、幽王、元王的子孙,全都按照次序分别接受祖先的一份封地,直到分完为止,对于燕国、梁国和其他诸侯国也都这样做。那些封地多而子孙少的诸侯国,也分成若干个小国,空出的封地暂时搁置起来,等到他们的子孙出生以后,再封他们为君。诸侯王的封地因为犯罪被削减而划入汉朝的,把这些封地迁移给他们的子孙,按照数量补偿。一寸土地,一个百姓,天子都不贪图私利,确实是为了使国家安定罢了,所以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的廉洁。土地制度一经确定,宗室子孙没有不担心自己不能封王的,下面没有背叛的心思,上面没有讨伐的念头,所以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的仁爱。法制确立了,没有人触犯,政令推行了,没有人违抗,贯高、利几的阴谋不会产生,柴奇、开章的诡计不会萌芽,百姓向善,大臣顺从,所以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的道义。让年幼的皇帝安睡在天下之上而平安无事,扶植遗腹子,朝拜先帝的礼服不会废弃,天下不会发生动乱。在当代实现了大治,后代人歌颂圣明。采取一个措施而能得到五项功业,陛下还犹豫什么而长期不这样做呢?
现在天下的形势,正像一个人得了脚肿病一样。一只小腿几乎像腰一样粗,一个脚趾几乎像大腿一样粗,平常人已经不能屈伸自如了,一两个脚趾抽搐,全身就觉得没有依靠。如果错过现在的时机不进行治疗,一定会发展成为顽固的疾病,以后即使有扁鹊那样的名医,也不能治好它了。这种病不只是脚肿,又苦于脚掌扭折。元王的儿子,是皇帝的堂弟,现在继承王位的,是堂弟的儿子。惠王的儿子,是皇帝亲哥哥的儿子;现在继承王位的,是哥哥儿子的儿子。亲近的诸侯王有的没有得到封地来使天下安定,疏远的诸侯王有的掌握着大权来威胁天子,所以我说不只是脚肿,又苦于脚掌扭折。让人痛哭的,就是这种病啊。
天下的形势正像一个人倒挂着一样。大凡天子,是天下的首领,为什么呢?因为他处在上面。蛮夷,是天下的脚,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处在下面。现在匈奴态度傲慢,侵犯掠夺,极其无礼,是天下的祸患,没有止境,可是汉朝每年送给他们黄金、丝绵和彩色的丝织品。蛮夷向汉朝发号施令,这是主上应该掌握的权力;天子向蛮夷进献贡品,这是臣下应该遵守的礼节。脚反而处在上面,头反而处在下面,像这样倒挂着,没有人能够解救,难道还说国家有人才吗?不仅是倒挂着,又像得了半身不遂的病,而且又得了浮肿病。得了半身不遂病的人,只是身体的一侧有病;得了浮肿病的人,是身体的一侧疼痛。现在西部和北部的边郡,即使有很高的爵位也不能轻易免除兵役,五尺以上的人不能轻易免除赋税,侦察人员日夜守望烽火不能睡觉,将官们披着铠甲睡觉,我所以说身体的一侧有病了。医生能够治疗这种病,可是皇上不派他去治疗,这是让人流泪的事啊。
陛下怎么忍心用皇帝的称号去做匈奴的诸侯,形势既然卑下屈辱,而祸患又不停止,长期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出谋献策的人都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实在是不可理解,这是很糟糕的了。我私下估计匈奴的人数不过相当于汉朝的一个大县,凭借着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却被一个县的人所困扰,我实在为执政的人感到羞耻。陛下为什么不任命我做属国的官员去掌管匈奴呢?实行我的计策,一定可以捆住单于的脖子而制服他,捉住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脊背,率领匈奴的部众听从皇上的命令。现在不去打击凶猛的敌人却去猎取野猪,不去捕捉造反的盗贼却去捕捉圈养的兔子,贪图小的娱乐而不考虑大的祸患,这不是用来使国家安定的做法。恩德可以远远地施行,威望可以远远地树立,可是几百里以外的威势命令就不能推行了,这是让人流泪的事啊。
现在百姓中贩卖僮仆的人,给他们穿上绣着花边的衣服和丝鞋,把他们关在交易奴婢的市场里,这是古代天子的王后穿的衣服,是用来在宗庙里供奉而不是平常宴会时穿的,可是平民百姓却用来给婢妾穿。用白色的绉纱做面子,薄纨做里子,用绣着花边的绸缎做衣服,漂亮的人穿着绣花的衣服,这是古代天子的服装,现在有钱的商人在宴会上招待客人时却把它挂在墙上。古代是为了侍奉一个皇帝和一个皇后而节省开支,现在平民百姓的住房墙壁上却可以挂着帝王的衣服,低贱的歌女可以穿着皇后的服饰,然而天下的人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满,大概从来没有过啊。况且皇帝自己穿着黑色的粗丝衣服,而富民的墙壁上却挂着华丽的刺绣;天子的皇后用来装饰衣领的,平民的小妾却用来装饰鞋子:这就是我所说的错乱啊。一百个人做的衣服不能供给一个人穿,想要天下的人不受寒冷,怎么可能做到呢?一个人耕种,十个人聚在一起吃他的粮食,想要天下的人不挨饿,是不可能的。百姓饥寒交迫,想要他们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是不可能的。国家已经衰弱了,盗贼随时会兴起,可是出谋划策的人却说“不要去改变这种状况”,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啊。风俗已经到了极其不尊敬皇帝、极其没有等级、极其冒犯皇帝的地步了,出谋划策的人仍然说“不要去做什么”,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啊。
商君抛弃礼义,舍弃仁爱恩德,一心追求进取。实行变法两年,秦国的风俗日益败坏。所以秦国人中,富裕人家的儿子成年后就分家,贫穷人家的儿子成年后就去做上门女婿。父亲借农具给儿子,脸上就显出给恩赐的表情;母亲拿扫帚簸箕给儿子,就站在那里斥责他。儿媳抱着孩子喂奶,和公公一起傲慢地坐着;婆媳之间一不高兴,就互相争吵顶嘴。他们宠爱儿子,贪图利益,和禽兽没什么区别。然而他们都齐心合力,按时去打仗,还说要灭掉六国,兼并天下。功业建成了,目标实现了,可是他们最终不知道回到廉耻的节操、仁义的深厚上来。信用兼并的办法,追求进取的事业,使天下大败,强者欺凌弱者,智者欺骗愚者,勇敢的人威慑怯懦的人,强壮的人欺凌衰老的人,社会混乱到了极点,因此大贤之人起来,使天下震动,使道德顺从于天下。从前做秦国臣民的,现在转而成为汉朝的臣民了。可是秦朝遗留下来的风俗,还没有改变。现在社会上人们都争相追求奢侈浪费,而上面又没有制度,抛弃礼义,舍弃廉耻的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可以说是每月都有不同,每年都在变化。人们只追求利益,不考虑行为是否得当,现在甚至发展到了杀害父兄的地步。盗贼割开卧室的门帘,偷走宗庙里的器具,在大都市里白天抢劫官吏夺取钱财。假造文书骗取几十万石粮食,骗取六百余万钱财,乘坐驿车到郡国去,这是行为没有道义到极点的人。可是大臣只是把这些情况不上报,在规定的期限内办理公务,认为这是大事情。至于社会风俗的败坏,社会秩序的混乱,却因习以为常而不感到奇怪,眼睛耳朵没有听到看到,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了。移风易俗,使天下人回心转意,趋向正道,大概不是普通的官吏所能做到的。普通官吏所做的,只是处理公文、整理账簿,而不知道治国的大体。陛下自己又不忧虑这些,我私下为陛下感到惋惜。
确立君臣的地位,区分上下的等级,使父子之间有礼节,六亲之间有秩序,这不是上天所做的,而是人所设立的。人所设立的规则,不实行就不能建立,不扶植就会倾倒,不进行整治就会败坏。《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纲纪;四个纲纪不能伸张,国家就会灭亡。”假如管子是个愚蠢的人也就罢了,如果他稍微懂得治国的纲领,那么这难道不是应该感到寒心的吗!秦朝灭亡是因为四个纲纪不能伸张,所以君臣关系混乱,六亲遭到杀害,奸邪的人一同兴起,万民叛离,总共十三年,国家就成为废墟了。现在四个纲纪还没有完备,所以奸邪的人有机会,而众人的心里感到疑惑。难道像现在这样确定制度,使君是君、臣是臣,上下有差别,父子六亲都能得到适当的安置,奸邪的人没有机会可乘,群臣都忠诚守信,百姓都不再疑惑!这项功业一旦确定,世世代代就会平安,然后就有可以遵循的准则了。如果制度不能确定,这就像在渡江河时没有缆绳和船桨,到了水流中间遇到风浪,船一定会翻的。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啊。
夏禹做天子,传了十几代,然后由殷商继承。殷商做天子,传了二十几代,然后由周继承。周做天子,传了三十几代,然后由秦继承。秦做天子,传到二世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并不是很远,为什么夏、商、周三代的君主能够有道而长久,而秦朝却无道而短促呢?其中的原因是可以知道的。古代的君王,在太子刚刚出生时,就用礼来教养他,让士人背着他,有关官员整齐严肃,衣帽端正,在南郊拜见,这是表示太子要奉天命继承帝位。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这是孝子的道理。所以从婴儿时起,教育就已经开始了。从前周成王还在襁褓之中,召公做太保,周公做太傅,太公做太师。太保,是保护太子的身体;太傅,是传授道德仁义;太师,是教导太子的教诲:这就是三公的职责。于是又设置了三少,都是上大夫,称为少保、少傅、少师,这是和太子一同生活的人。所以当太子还在孩提有了见识的时候,三公、三少就用孝、仁、礼、义来引导他,赶走坏人,不让他看到邪恶的行为。于是都挑选天下正直、孝顺、有学问、有道德的人来保卫和辅佐他,让他们和太子居住、出入在一起。所以太子从生下来就看到的是正事,听到的是正言,走的是正道,前后左右都是正人。习惯于和正人在一起,就不能不端正,就像生长在齐国的人不能不说齐国话一样;习惯于和不正的人在一起,就不能端正,就像生长在楚国的人不能不说楚国话一样。所以选择太子喜欢的,一定要先让他学习,才能让他尝试;选择他喜欢的,一定要先让他练习,才能让他去做。孔子说:“年少时养成的习惯就像天性一样,习惯了就像自然一样。”等到太子稍稍长大,知道了女色,就进入学校学习。学习的地方,就是学习的官府。《学礼》上说:“皇帝进入东学,就亲自尊敬并崇尚仁爱,这样亲疏就有了顺序,恩德也就能互相施加了;皇帝进入南学,就亲自尊敬并崇尚信用,这样长幼就有了差别,百姓也不会欺诈了;皇帝进入西学,就亲自尊敬并崇尚道德,这样圣明和智慧的人就能处于高位,功绩也不会被遗漏了;皇帝进入北学,就亲自尊敬并崇尚爵位,这样贵贱就有了等级,下面的人也不会超越本分了;皇帝进入太学,向老师请教问题,回来后再由太傅考查,如果太傅指出他的不足并帮助他改进,那么他的智慧和品德就会增长,治国的方法也就能掌握了。这五种学问在皇帝那里已经学成,那么百姓和民众在下面也就能受到教化而和睦了。”等到太子成年举行了冠礼,免除了太保、太傅的严格管束,就有记录他过失的史官,有负责撤减膳食的官员,有进献善言的旌旗,有供批评的木柱,有盲人史官朗诵诗歌,有乐工朗诵规劝的言辞,有大夫进献计谋,有士人转达百姓的言论。习惯和智慧一同增长,所以切磋起来就没有愧疚;教化和思想一同形成,所以做事就能符合道德规范。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春天朝拜太阳,秋天祭祀月亮,这是用来表明有尊敬的意思;春秋入学,邀请国老上座,拿着肉酱亲自喂食,这是用来表明有孝顺的意思;出行时在车上配上鸾铃和和铃,走路时按照《采齐》的节奏,快步时按照《肆夏》的节奏,这是用来表明有礼仪的意思;对于禽兽,看到它们活着就不忍心杀死它们,听到它们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远离厨房,这是用来表示有仁爱之心的意思。
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他们辅助太子有这些办法。等到秦朝却不是这样。秦朝的风俗本来就不崇尚谦让,他们所推崇的是告发别人;本来就不崇尚礼义,他们所推崇的是刑罚。秦始皇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审理案件,所学习的不是斩首、割鼻子,就是灭人三族。所以胡亥今天即位,明天就射杀人,把忠心进谏的人说成是诽谤,把深思熟虑的人说成是妖言,他把杀人看得就像割茅草一样。难道只是胡亥的本性凶恶吗?那是因为教导他的道理不是正确的缘故啊。
俗话说:“不熟悉做官的事,看看以往官吏做过的事就明白了。”又说:“前面的车子翻了,后面的车子要引以为戒。”夏、商、周三代之所以能够长久,他们以往的事情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却不能遵循,这是不效法圣明和智慧的人啊。秦朝之所以很快灭亡,它的车辙痕迹是可以看到的;然而却不避开,这是后面的车子又要翻了啊。存亡的变化,治乱的关键,就在这里了。天下的命运,决定于太子;太子的好坏,在于及早进行教育和选择左右的人。在思想还没有放纵的时候就进行教育,那么教化就容易成功;开启了关于道德、学术、智谋、情义的道理,那么教化的力量就强大了。如果这些都已经形成了习惯,那就是左右的人的影响了。匈奴和越人,他们在婴儿时声音相同,欲望也没有差别,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形成了习俗,经过多次翻译也不能沟通,走在路上即使有人死了也不会互相救助,这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结果啊。所以我说选择左右的人和及早进行教育是最紧迫的事。教育得法而且左右的人正直,那么太子就正直了,太子正直那么天下就安定了。《尚书》上说:“一个人有了好的德行,亿万民众都会仰赖他。”这是当前最紧迫的事情啊。
一般人的智慧,能够看到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情。礼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进行禁止,而法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进行禁止,所以法的作用容易被看到,而礼的作用产生却难以被人知晓。至于用奖赏来鼓励行善,用刑罚来惩治作恶,先王推行这样的政治,坚定得像金石一样,施行这样的政令,像四季更替一样有规律,根据这样的原则办事,像天地一样没有私心,难道可以不实行吗?然而说礼啊礼啊的人,是看重在坏事还没有萌芽的时候就加以禁止,在细微的地方进行教育,使百姓每天都在不知不觉中向善远离犯罪。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一定要使诉讼不再发生才好!”作为君主考虑问题,没有比先确定取舍更重要的了,取舍的标准在内心确定了,那么安危的萌芽就会在外部表现出来。安定不是一天就能实现的,危险也不是一天就形成的,都是逐渐积累而成的,不能不仔细观察啊。君主所积累的,在于他的取舍,用礼义来治理国家,积累的就是礼义;用刑罚来治理国家,积累的就是刑罚。刑罚积累多了百姓就会怨恨背叛,礼义积累多了百姓就会和睦亲爱。所以当代的君主希望百姓善良的愿望是相同的,但是用来使百姓善良的方法却不同。有的用道德教化来引导他们,有的用法令来驱使他们。用道德教化来引导百姓,道德教化施行得就会使百姓心情愉快;用法令来驱使百姓,法令严酷就会使民风哀怨。哀乐的感受,就是祸福的应验啊。秦始皇想使宗庙尊贵使子孙平安,这和商汤、周武王是相同的,然而商汤、周武王广泛地推行他们的德行,延续了六七百年而不失掉,秦始皇治理天下,十多年就大败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商汤、周武王确定取舍慎重而秦始皇确定取舍不慎重啊。天下,是一个大的器具。现在人们放置器具,把它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的情况和器具没有什么不同,在于天子把它放在什么地方。商汤、周武王把天下放在仁义、礼乐之上,因而恩德广泛,禽兽草木富饶,恩德遍及蛮貊四夷,子孙延续了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秦始皇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之上,一点恩德都没有,因而怨恨充满世间,百姓憎恶他像仇敌一样,灾祸差一点殃及自身,子孙被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到的。这难道不是很明显的效验吗!人们说:“听别人说的道理,一定要用事实来检验,那么说话的人就不敢随便乱说了。”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引用殷、周、秦朝的事情来考察一下呢?
君主的尊贵就像殿堂,群臣就像台阶,百姓就像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离地面远,那么殿堂就显得高大;台阶没有级,离地面近,那么殿堂就显得低矮。高大的殿堂难以攀登,低矮的殿堂容易受到侵犯,这是形势所决定的。所以古代的圣王制定了等级序列,在朝廷内有公卿大夫士,在朝廷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还有官吏小吏,一直到平民百姓,等级分明,而天子凌驾在上面,所以他的尊贵是别人不能企及的。俗话说:“想要扔东西打老鼠却又怕砸坏了近旁的器物。”这是一个很好的比喻。老鼠靠近器物,尚且害怕损坏器物而不敢扔东西打它,更何况是尊贵的大臣靠近君主呢!用廉耻、礼节、礼仪来治理君子,所以有恩赐死罪的而没有杀戮侮辱的。因此,刺面割鼻的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因为他们离君主不远,按照礼仪不敢察看为君主驾车的马的牙齿,踢了为君主驾车的马的草料就要受到惩罚;见到君主的几案拐杖就要起身,遇到君主的乘车就要下车,进入正门就要小步快走;君主的宠臣即使有过错,施加给他们刑罚和杀戮的罪名,也不施加在他们身上,这是尊敬君主的缘故。这是为了预先远离不尊敬君主的事情,是用来礼待大臣并激励他们的气节的。现在从王侯三公这些贵人起,都是天子需要改变自己的神色而以礼相待的人,是古代天子所说的伯父、伯舅,可是却让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接受刺面割鼻、砍脚、鞭打、斩首示众的刑罚,那么殿堂不是等于没有台阶了吗?受到杀戮侮辱的人不是太迫近天子了吗?廉耻不被推行,大臣不是就会掌握重要的权力,即使是大官也会有像囚犯奴隶那样不知羞耻的想法吗?望夷宫的事情,秦二世被处以重刑,就是因为有扔东西打老鼠却不担心砸坏近旁器物的习惯。
我听说,鞋子即使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即使破旧也不能用来垫鞋子。那些曾经处于尊贵宠爱地位的人,天子对他们以礼相待,官吏百姓曾经对他们俯伏敬畏,现在他们有了过错,皇帝下令废除他们是可以的,斥退他们是可以的,赐他们死是可以的,灭他们的家族也是可以的;如果对他们进行捆绑,交给司法官吏,编在徒官的名册上,由司法小吏辱骂鞭打他们,这大概不是应该让百姓看到的吧。卑贱的人习惯了看到尊贵的人一旦犯罪,我也可以这样对待他,这不是用来教育天下人的方法,也不是尊重尊贵、礼待大臣的教化。天子曾经尊敬过的人,百姓曾经宠爱过的人,死就死了吧,卑贱的人怎么能够这样来侮辱他们呢!
豫让侍奉中行氏的君主,智伯讨伐并灭掉了中行氏,豫让于是侍奉智伯。等到赵国灭掉了智伯,豫让涂黑了脸,吞炭使自己的声音变哑,一定要报复赵襄子,多次行刺没有成功。有人问豫让,豫让说:“中行氏把我当作普通人对待,我所以就用普通人的态度侍奉他;智伯把我当作国士对待,我所以就用国士的行为报答他。”所以同样是一个豫让,背叛君主去侍奉仇人,行为像猪狗一样,后来却坚守气节忠心耿耿,行为超出了一般的士人,这是君主对待大臣的方式造成的啊。所以君主对待他的大臣像对待犬马一样,大臣就会像犬马那样自己对待自己;君主对待他的大臣像对待官员和差役一样,大臣就会像官员和差役那样自己对待自己。顽固愚钝没有羞耻,辱骂没有节操,不树立廉耻观念,而且不自我尊重,如果这样还可以,那么一见到利益就会跑过去,一见到好处就会去争夺。君主有了失败,他们就跟着去干坏事;君主有了灾祸,他们就自己苟且偷生,站在一旁看;一有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他们就会欺骗主人出卖主人来谋取利益。君主对这样的大臣有什么好处呢?群臣人数众多,而君主人数最少,所托付的是国家的财富器物和重要职务,这些都集中在群臣手中。如果群臣都没有羞耻之心,都随便胡作非为,那么君主就最担心了。所以古代的礼不施加到平民百姓身上,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这是为了激励宠臣的气节啊。古代大臣有因为不廉洁而被罢免的,不说他不廉洁,而说“簠簋不饰”;有因为淫秽乱伦男女无别而犯罪的,不说他淫秽,而说“帷薄不修”;有因为软弱无能不能胜任职务而被免职的,不说他软弱无能,而说“下官不职”。所以尊贵的大臣被定了罪,还是不直接地加以斥责,而是为他避讳。所以那些在受到严厉谴责、重大责罚的范围内的人,听到了谴责和责罚就自己戴上白色的帽子,把剑放在盛水的盘子里,自己到请罪的屋子里去请罪,皇上不会派人捆绑着他拉着他走。那些犯了中等罪行的人,听到了命令就自己放下武器,皇上不会派人去揪住他的头发施加刑罚。那些犯了大罪的人,听到了命令就面向北方拜了又拜,然后自己自杀,皇上不会派人去揪住他按着他用刑,而是说:“您自己犯了过错啊!我对您是以礼相待的。”君主对大臣以礼相待,所以群臣就会自我勉励;用廉耻来约束自己,所以人们就会珍惜自己的气节和品行。君主用廉耻、礼义来对待他的大臣,而大臣却不用气节和品行来报答君主,那他就不是人了。所以教化成功风俗形成,那么做臣子的就会为主人忘掉自己,为国家忘掉自己的家庭,为公忘掉自己的私利,见利不会随便去追求,见害不会随便去躲避,只按照道义去做。上面进行教化,所以父亲和兄长这样的大臣就会忠诚地为宗庙而死,制定法律的大臣就会忠诚地为国家而死,辅助君主的大臣就会忠诚地为君主而死,防守边疆抵抗敌人的大臣就会忠诚地为保卫城郭边疆而死。所以说圣人有金城,就是用这种志向来比喻的。他们将要为我而死,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起生存;他们将要为我而逃亡,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起存在;他们将要为我而去冒险,所以我能够和他们一起平安。他们做事会忘掉私利,坚守气节奉行正义,所以可以把不能被侵犯的权力托付给他们,可以把幼小的孤儿托付给他们。这是激励廉耻推行礼义所带来的结果,君主有什么损失呢!不这样做,却只是长期地实行那种错误的做法,所以说这是让人深深叹息的事啊。
注释
- 厝(cuò)
- 放置
- 舛(chuǎn)逆
- 颠倒,违背
- 抢攘(chēng rǎng)
- 混乱
- 熭(wèi)
- 晒
- 菹醢(zū hǎi)
- 古代的一种酷刑,把人剁成肉酱
- 蹠戾(zhí lì)
- 脚掌扭折
- 嫚娒(màn wǔ)
- 傲慢,侮辱
- 黥劓(qíng yì)
- 古代的两种刑罚,黥是在脸上刺字并涂墨,劓是割掉鼻子
- 簠簋不饰(fǔ guǐ bù shì)
- 指为官不廉洁,后借指贪污。簠簋,古代食器、祭器
- 帷薄不修(wéi bó bù xiū)
- 指家庭生活淫乱
- 下官不职(xià guān bù zhí)
- 指官员不能胜任其职
赏析
这篇文章以其深刻的见解、丰富的内容和强烈的情感表达,展现了作者对当时社会问题的忧虑和对国家命运的关切。
- **立意深远**:文章从多个方面分析了当时国家面临的问题,如诸侯国的叛乱隐患、匈奴的侵扰、社会风俗的败坏等,指出了这些问题的严重性和解决的紧迫性,体现了作者对国家治乱根本的深入思考。
- **论证有力**:作者运用了大量的历史事实和现实情况进行论证,如夏、商、周三代的兴衰,秦朝的灭亡,以及当前社会的种种问题,通过对比和分析,使自己的观点更加具有说服力。
- **情感真挚**:文中充满了作者对国家命运的担忧和对君主的期望,如“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这种强烈的情感表达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 **建议具体**:作者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一系列具体的解决办法,如多分封诸侯国来削弱他们的力量、及早对太子进行教育和选择正直的左右之人、以礼义治理国家等,体现了作者的务实精神。
- **语言犀利**:文章言辞犀利,对当时社会的种种弊端进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如“秦灭四维而不张,故君臣乖乱,六亲殃戮,奸人并起,万民离叛”,表达了作者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对改革的渴望。
速览
《治安策》是古文观止代诗人贾谊的作品,主题为古文观止、论政、忧患意识、历史借鉴。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若其它背理而伤道者,难遍以疏举。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