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女词
我向父老询其故，父老欲言慨以慷。
皆言王家烈女事，或者冤魂招灾异。
烈女及笄居空闺，讵料贱仆敢妄觊。
撼泰山易撼女难，陡然白刃加颈寒。
骂声不断头几断，尸僵怒气犹涌肝。
父母归来惊欲倒，盗何人兮不见盗。
但见女面凛如生，目光炬炯血染缟。
是时凶贼走磨蚁，盘旋终不出数里。
欲逃大辟思戕生，眼花觅井井无水。
霹雳一声头上鸣，缧绁喧然疑鬼兵。
就鞠惟可输真情，蝇营那许沽冰清。
烈女之死死自甘，休将饥馑为女咎。
变不失常大节全，祸即为福芳名久。
假使此女遂夭桃，不过人间一贤妇。
操箕帚，事姑舅，悠悠百年老杵臼，姓氏仍不出户牖。
孰如今日树风声，廉顽立懦同电吼，名教纲常资不朽。
嗟乎，烈女乎靖节之菊菊自香，荐绅先生多表扬。
庶其增我桑梓光，庶其降我闾里祥。
勿三年作旱，勿六月飞霜。
从来天地之和气，皆人心正气所结。
严将军头，嵇侍中血。
张睢阳齿，颜常山舌。
春夏蒸为时雨薰风，秋冬凝为甘露瑞雪。
女字则菊心则莲，当死而死净洒然。
吊唁语带血腥气，常言不离老庄诠。
雀粪惧贻佛顶污，浪费笔墨惜花笺。
余也扫除洗一切，澄心盥手致精专。
敬思此女亦常耳，平日讵必异婵娟。
不异而异在何故，毫厘仔细剖其端。
千古大节惟一死，有意无意理相悬。
意知有死死亦易，意不知死最难焉。
此女悠悠寒闺里，我墉讵料鼠牙穿。
何物宵小敢突入，闯然魑魅起眼前。
刀光闪烁骂以敌，刀浅骂深红雨鲜。
骂深刀深骂不断，头断骂独声曳蝉。
吁嗟乎，异哉仓猝之间能若此，柔肠刚骨百炼坚。
不期于死死遂死，上清接引天仙。
彼严头嵇血张齿颜舌，轰轰烈烈光史编。
吾谓诸公死皆意中事，祸患久矣苦纠缠。
慷慨从容皆豫定，非同太急迫火煎。
烈女之死出意外，歌赠漫剽文山篇。
女乎女乎，此盖正气兼间气，偶出一奇动天地。
否则理不明，冤不伸，阴有伏，阳有愆。
胡为秋往夏来四郊多膏泽，而一抔土左右毗连犹吝滴涓。
导扬和气赖鸿笔，笔补造化祝丰年。
烈妇之烈，福我桑田。
父老痛深泣如雨，滂沱不隔陌与阡。
译文
青邑南边的属山呼庄，己亥年气候失常干旱或多雨。我向父老询问其中的缘故，父老想要讲述时情绪激昂。都说这是因为王家烈女的事情，或许是冤魂招来灾异。烈女十五岁居住在闺阁之中，哪能料到卑贱的仆人竟敢有非分之想。摇动泰山容易动摇此女难，突然白刃架在脖上令人胆寒。骂声不停几乎断头，尸体僵硬怒气还在腹中涌动。父母回来惊吓得几乎晕倒，盗贼是什么人呢却不见踪迹。只见女儿面容冷峻如生，目光炯炯血染白色的衣装。这时凶贼像磨盘里的蚂蚁乱转，转来转去终究不出几里。想要逃避死刑想要自杀，眼花寻找水井但井中无水。霹雳一声在头上炸响，枷锁声响疑似鬼兵到来。受审只能吐露真情，蝇营狗苟之人哪能求得清白名声。烈女之死是自己甘愿的，不要把饥荒当作是她的过错。变故中能坚守常道大节保全，灾祸也就成了福气芳名长久。假如这个女子像夭桃（顺利成长），不过是人间一个贤惠的妇女。拿着簸箕扫帚，侍奉公婆，悠悠百年操持家务，姓名仍然不出家门。哪像如今树立风范，使顽廉懦立如同电闪雷鸣，名教纲常靠她得以不朽。唉，烈女就像陶渊明（靖节先生）的菊花一样菊香自溢，士大夫们多有表扬。希望能增添我家乡的光彩，希望能给我乡里降下祥瑞。不要三年干旱，不要六月飞霜。从来天地的和气，都是人心正气所凝聚。严将军（严颜）的头，嵇侍中（嵇绍）的血，张睢阳（张巡）的牙齿，颜常山（颜杲卿）的舌头。春夏时蒸腾化为及时雨和暖的风，秋冬时凝结为甘露瑞雪。女子名为菊心似莲，当死就死洁净洒脱。吊唁的话语带着血腥气，常说的话不离老庄的阐释。害怕雀粪玷污佛顶，浪费笔墨怜惜信纸。我要扫除洗净一切杂念，澄净心灵洗净双手专心致志。恭敬思考这个女子也是平常人，平日难道一定和别的女子不同。相同又不同是为什么呢，仔细剖析其中的端由。千古的大节就在于一个死字，有意去死和无意去死道理相差悬殊。心里知道要死那么死也容易，心里不知道要死那才是最难的。这个女子在冷冷清清的闺阁里，她的墙壁怎会料到被鼠牙穿透（指遭受侵犯）。什么小人竟敢突然闯入，突然魑魅出现在眼前。刀光闪烁以骂声抵御，刀浅但骂声中血溅得很红。骂得深刀刺得深但骂声不断，头断了骂声还像蝉鸣拖得很长。哎呀，奇异啊仓促之间能这样，柔肠刚骨经过百炼般坚硬。没料到会死就死了，被上天接引成为天仙。那些严将军的头、嵇侍中的血、张睢阳的牙齿、颜常山的舌头，轰轰烈烈光照史册。我认为诸位先生之死都是意料中的事，祸患已经很久被苦苦纠缠。慷慨从容都是预先决定的，不同于太急迫像被火煎熬。烈女之死出于意外，作歌赠送且随意借鉴文天祥（文山）的文章。女子啊女子啊，这大概是正气兼杂着间气（特殊之气），偶然出现奇特之事惊动天地。否则道理不明，冤屈不伸，阴有隐藏的祸患，阳有过失。为何秋去夏来四郊多滋润的雨水，而她坟墓左右相连之处还吝惜点滴雨水。宣扬和气依赖大手笔，以笔弥补造化之功来祈祝丰年。烈妇的壮烈，可以福佑我们的桑田。父老悲痛深切哭得像雨下，泪水滂沱不分田间小路。
注释
- 及笄（jí jī）
- 古代女子满15周岁结发，用笄贯之，因称女子满15周岁为及笄。也指已到了结婚的年龄。
- 妄觊（wàng jì）
- 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 大辟（dà pì）
- 古五刑之一，初谓五刑中的死刑，俗称砍头，隋后泛指一切死刑。
- 缧绁（léi xiè）
- 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代牢狱之事。
- 戕生（qiāng shēng）
- 伤害生命，这里指自杀。
- 廉顽立懦（lián wán lì nuò）
- 指高尚的节操可以激励人振奋向上。
- 夭桃（yāo táo）
- 《诗经·周南·桃夭》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本指艳丽茂盛的桃花，这里代指女子顺利成长、正常的生活状态。
- 闾里（lǘ lǐ）
- 里巷，平民聚居之处。
- 桑梓（sāng zǐ）
- 古代常在家屋旁栽种桑树和梓树，后用来指代故乡。
- 间气（jiàn qì）
- 旧谓英雄伟人，上应星象，禀天地特殊之气，间世而出，称为间气。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叙事与抒情相结合。诗中详细叙述了王烈女的事迹，从烈女遭受侵犯、宁死不屈，到贼人的逃窜、受审等情节，完整地讲述了整个故事，同时在叙事过程中融入作者强烈的情感。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对烈女充满崇敬之情，高度赞扬她坚守贞节、视死如归的精神，如“烈女之死死自甘，休将饥馑为女咎。变不失常大节全，祸即为福芳名久”，认为她的死保全了大节，虽死犹荣。在意境营造方面，通过描写烈女死去后的情景如“但见女面凛如生，目光炬炯血染缟”，营造出一种悲壮、肃穆的氛围。主题思想上，一方面歌颂王烈女的贞烈事迹，另一方面也强调这种正气对社会的影响，如名教纲常靠她得以不朽，她的正气能带来祥和，希望能增添家乡的光彩等。诗中还运用了对比手法，如将烈女若正常成长为普通贤妇与她成为贞烈典范进行对比，突出她的壮烈之举。此外，还运用了典故，如提到严将军头、嵇侍中血等，用历史上的忠义之士来衬托烈女的贞烈。
速览
《王烈女词》是清代诗人戴楠的作品，主题为叙事诗、贞烈颂、崇敬之情、悲壮意境。青邑南属山呼庄，岁在己亥愆雨旸。 我向父老询其故，父老欲言慨以慷。 皆言王家烈女事，或者冤魂招灾异。 烈女及笄居空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