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北里读徂东集

译文

我的家在五岭那炎热的地方，孤单一人被流放到遥远的三韩之地。四五月还感受不到春天，六月时坚冰凝结在河底。今年天气稍微温和一些，但秋末雪就飞到山寺里。出门仰望天空，天色快要暗下来，我拄着拐杖孤独地走过北里。北里先生裹着毛皮吟诗，诗作完成煮雪时惊讶于我的到来。还没展开阅读泪水就先涌出，擦去眼泪一同悲歌，悲风骤起。医巫闾山高高耸立，碧绿而巍峨，层层叠叠的山林雾气堆积。山谷中一声吼叫使得白昼昏暗，黑云奔腾如同怒吼的苍兕。不一会儿云散天晴松杉翠绿，野外泉水清冷石头众多。东洋大海广阔无垠的大国风致，茫茫万顷之中没有礁石。海气愤怒呵斥使得蜃气干枯，狂涛倒飞，星月好像在沸腾的波涛中。三坌水流湍急使得鸭江平静，寒鹰不鸣叫蛟龙在沉睡。有时候极度想要舍弃生命，像蠹鱼后悔吞食神仙的文字。有时候自己耕种谋求生计，在三尺高的帐篷里与妻儿团聚。有时候喷酒大骂天空，雷霆迅速奔行使得鬼怪害怕。有时候谈笑温和平静，与牛蛇白猪之类友善相处。突然欢喜突然愤怒哪有常规，想杀人想让人活也不是出于本意。有时候半夜漫步在空阶上，一叩击青天距离似乎只有咫尺。千年的沉魄都被呼唤而来，死者可以复生，生者可以死去。旧帝夜晚在五国城荒地上啼哭，闺中的女子傍晚在长城遗址哭泣。华表山前鹤独自哀鸣，青冢之下还能听到月下的悲叹声。琵琶声凄切胡笳声悲苦，人难免有感情，是谁造成这样的呢？不知道是血还是魂，化作吴地的刀切割心髓。心髓像铁刀像冰，一片片飞进阴山之中。阴山凄惨泉水幽黑，神农虞夏的时代如今已经远去。于是想到太古时期的音乐很少，那种质朴浑厚难以再期望。孔子在卫国四处奔波后归来，苦乐忧伤各有意义。大约删选后剩下三百篇诗，听说司马迁曾发愤著书。谁是继他之后的人呢？屈原的《离骚》，汨罗江水万古长流。可怜秦朝焚书之火没能把文化烧尽，汉朝有苏武，唐朝有杜甫。苏武嚼雪的声音韵律凄惨，杜甫三次迁居成就了诗史。五代文风颓败宋代有儒者，眉山山下出了苏轼。苏轼在儋州、惠州间流离，珠崖、鹤岭都听他驱使。更有文天祥是第一人，浩浩乾坤之间留存正气。从那以后荒芜了将近百年，国初高启、杨基追随正始的文风。天下太平四海清平，人人讲究音韵格律。华美的庙堂之音，王世贞、李攀龙成为文坛盟主。徐渭用巨斧劈华山般的文风创作，袁宏道像打拍板逢场作戏般作文。景陵帝一出现洗净繁缛文风，顿时让握笔作文的人趋向平易。风雅之道茫茫然失去所尊崇的，不得不推崇北地李梦阳。李梦阳的豪放雄浑可追杜甫，不只是形似而且神似。先生的才华凌驾于北地之上，先生的遭遇却不能和杜甫相比。弟弟牺牲哥哥被流放，像伯夷、叔齐的西山之歌一样续写悲歌。不羡慕秦地关隘的两百多里险要，不羡慕蜀江千丈的绮丽景色。从来都是困厄到极点文章才写得好，所以谈论文章要先谈论世道。丰干多嘴多舌罪大如山，滔滔不绝的人现在到处都是。三百年来的事情无人知晓，上天让这种文学之道存在于东方偏远之地。不然从古至今也会一片荒凉，大雪纷纷我和你啊。

注释

三韩（sān hán）

古代朝鲜半岛南部的三个部落联盟，这里代指流放之地。

毳（cuì）

鸟兽的细毛，这里指裹着毛皮。

医巫闾（yī wū lǘ）

山名，在今辽宁境内。

苍兕（cāng sì）

传说中的水兽，这里形容黑云奔腾的样子像苍兕在怒吼。

噀（xùn）

含在口中而喷出。

黎丘（lí qiū）

传说中的鬼怪出没之地，这里代指鬼怪。

青冥（qīng míng）

青天，天空。

华表（huá biǎo）

古代宫殿、陵墓等大型建筑物前面做装饰用的巨大石柱。

青冢（qīng zhǒng）

指王昭君的墓。

啮雪（niè xuě）

嚼雪，指苏武在匈奴时嚼雪吞毡的艰苦经历。

儋惠（dān huì）

儋州和惠州，苏轼曾被贬谪到这两地。

文山（wén shān）

指文天祥。

赏析

这首诗意境雄浑而悲怆。诗中描绘了流放之地的奇异景色，如“四月五月不知春，六月坚冰结河底”，通过季节与气候的反差，营造出一种荒寒、孤寂的意境。在写作手法上，诗人运用了大量的对比。例如将自己的遭遇与古代文人相比较，像与杜甫、苏武等对比境遇的不同，突出自身的不幸。情感表达丰富而复杂，既有对流放生活的悲苦、愤懑之情，如“未曾展读泪先倾，拭泪同歌悲风起”，又有对文学传承与发展的思考感慨。诗中回顾了从古代到当朝的文学发展历程，从《诗经》到楚辞、再到唐宋大家之作，直至当朝文风的演变，表达了对文学发展的关注和对传统文学价值的重视，主题思想深刻，既有个人命运的悲歌，也有对文学传承的担当与忧虑。诗中还善用夸张手法，如“海气怒叱蜃气枯，狂涛倒飞星月沸”，渲染出一种磅礴而又动荡的氛围，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

速览

《过北里读徂东集》是明代诗人释函可的作品，主题为悲苦、流放、文学传承、雄浑。余家五岭本炎方，孤身远窜三韩地。 四月五月不知春，六月坚冰结河底。 今年天气稍冲和，秋尽雪飞到山寺。 出门仰天天欲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