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

译文

回忆往昔居住在安城的时候，头发刚刚盖住半个额头。举止不同于一般的孩子，父母都争着疼爱怜惜。自己以为会守着书籍，一辈子寄托于文章典籍。稍微有一些肥沃的田地，东西方向都不必为生计窘迫。谁知道生不逢时，风波动荡波及到家中的几案坐席。悲哀啊我们父子二人，家破之后流落到荒蛮之地。路途遥远有八千里，坚冰厚达五六尺。边关的云一片片昏黄，塞外的草茫茫一片白色。平生未曾出过家门，出门之后就感到局促不安。不能再看到中原故土，哪里能够得到安身的住宅。还记得送行的时候，船停泊在姑苏驿站。祖母凄惨得说不出话来，叔父搀扶着她。我辗转投入祖母怀中，仓皇之间竟然没有办法。扯着衣服哭叫一声，肝肠一寸寸如同被撕裂。弟弟妹妹年纪更小，只听到他们发出啧啧的声音。我自己尚且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呢。叔父在军中谋生，不至于成为沟壑中的饿殍。车骑上挂着香囊，像令狐仲郢那样没有上朝的牙笏。春天冬天握笔书写，秋天夏天拉弓射箭。依赖叔父有这样的依靠，也足以让魂魄安定。虚度了八九年光阴，叔父又去世了。故乡还没能回去，祖母已经年迈。在极北之地遥望我的父亲，双眼流血变得通红。即使有孤鸿飞过，无奈重重关隘阻隔。可怜我堂堂七尺之躯，失意惆怅不知何去何从。从此耕种砚田（以文为业），长久在吴地作客。惭愧缺乏渡过大河（济世）的才能，又没有凌风高飞的翅膀。错误地承蒙各位贤士豪杰的厚爱，认为我可以倾心相待。朋友相遇多有馈赠，盘中食物有时也被当作美玉（指馈赠丰厚）。借来供奉祖母，希望可以安慰她的日夜思念。然而上天不怜悯，祖母突然去世。在客居的路上拉着灵车，在家乡谋求墓穴。对于墓穴之事又犹豫徘徊，怎忍心听到那塞外的沙地（指遥远的家乡）传来的消息。担心我的父母知道，老年经受丧亲之痛。但终究考虑到这是大事，怎敢因私情阻拦。依赖有小弟，早晚勉强宽慰我。同胞兄弟有三人，小弟不离开亲人身边。祖母在世的时候，叔父也在关东服役。可叹我是什么样的人啊，二十年来空有深切的感情。缺少黄金来赎罪，鸣冤需要去击打肺石。天子前些日子南巡，我愿意用自身代替被谪罚之人。皇帝的车驾已经垂问，但我仍然遭到鞭挞斥责。自己感叹作为一个男儿，遇到事情能够筹划。反而不如缇萦，她上书之事流传史册。岁月如同逝去的水波，转眼间已经今非昔比。更加不能探望父母，生儿子到底有什么用处。整理好新的征衣，包裹好旧的头巾。挥手告别亲朋好友，洒泪辞别叔伯。白日萧萧寒冷，云山渺渺碧绿。谁说道路漫长，如今天地都显得狭窄。

注释

青缃（qīng xiāng）

本指古代常用的淡青色或浅黄色的布帛来做书衣，这里代指书籍。

怵迫（chù pò）

为窘迫之意，表达生计上的困窘状态。

蛮貊（mán mò）

泛指少数民族地区，这里表示流落到荒远之地。

局蹐（jú jí）

形容畏缩不安的样子。

易箦（yì zé）

指更换床席，是病重将死的婉辞。

窆穸（biǎn xī）

指墓穴，这里指丧葬之事。

踊擗（yǒng pǐ）

捶胸顿足，表示极度悲哀。

济川（jì chuān）

渡河，常用来比喻济世，这里指济世的才能。

凌风翮（líng fēng hé）

凌风飞翔的翅膀，这里指远大的志向或超凡的才能。

肺石（fèi shí）

古时设于朝廷门外的石头，百姓可站在石上控诉地方官吏。

赏析

这首诗意境悲凉而壮阔，通过对个人身世的叙述，描绘出一幅流离失所、家庭破碎的悲惨画面。在写作手法上，以时间为线索，从回忆儿时的安适开始，逐步叙述到家破流亡、亲人离散等一系列变故，叙事清晰，层次分明。诗人运用大量的细节描写，如‘大母惨不言，仲父相扶掖。宛转就母怀，仓皇竟无策。牵衣哭一声，寸寸肝肠磔’，生动地展现出离别时的凄惨场景，让人感同身受。情感表达上，诗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悲叹，对家人的思念，对自身无能的愧疚以及对现实不公的愤懑。主题思想围绕着个人的坎坷经历，反映出当时社会背景下家庭在动荡中的破碎以及个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挣扎，具有很强的感染力。

速览

《述怀五百字留别吴门诸同学》是清代诗人杨宾的作品，主题为身世悲叹、叙事诗、家庭离散、命运无奈。忆昔居安城，发覆才半额。 举止异常儿，父母争怜惜。 自谓守青缃，终身寄篇籍。 薄有良田畴，东西免怵迫。 孰知生不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