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词
不是妾心慵望幸，君王同辇有蛾眉。
着破当年旧舞衫，此情欲说怕宫监。
承恩莫羡昭阳女，宠极宁无掩鼻谗。
雪打交疏闭翠帷，三边正是裂肤时。
君王轸念敦煌卒，为作征袍妾不辞。
羞随阿姊斗浓纤，记得关睢每口占。
不是君王崇令德，如何金屋贮无盐。
重门金钥守阍阉，贱妾持身敢解严。
圣主齐家法三代，不教皇后谩垂帘。
太液荷花照水妍，伴人歌舞上龙船。
自怜不及越溪女，岁岁兰桡约采莲。
一餐何敢忘君恩，团扇秋风旧箧尘。
欲问温柔乡里事，宫中无复淖夫人。
金屏霜冷又冬交，转眼阳回豆蔻稍。
甘分独眠纨扇底，羡他双燕玉楼巢。
骊山十月翠华临，百队红妆绣幄深。
恩幸宫中谁第一，辟寒新赐阿环金。
内人相庆拜新除，近诏仍教注起居。
便殿日长宣奏事，中官催唤女尚书。
秋水精神窈窕容，肯将铅粉斗纤秾。
十年不识君王面，争得黄金贿画工。
双蛾憔悴逐年华，系臂犹留旧绛纱。
记得昭阳蒙宠日，玉颜谁道不如鸦。
寂静长门尽日封，傍人教妾强为容。
不知宠辱都由命，只合深宫咏菲葑。
薄劣深渐荷宠光，宫庭夜夜拜穹苍。
手拈龙挂无他祝，但愿君王万寿长。
君王恩幸不曾疏，肺病教含白玉鱼。
贱妾涓埃何以报，御前三上渐台书。
风景昭台分外清，眼前宠辱未须惊。
阿娇倾国今安在，金屋无人空月明。
锦帐银屏白玉床，十年供奉老披香。
铅华且莫轻抛却，万一君恩广末光。
钩弋宫中降诞时，却将尧母命门楣。
天颜有喜恩偏重，更把金钱赐洗儿。
色衰时去两相遭，犹有君恩在赐袍。
谁道秋风能再热，却教纨扇不辞劳。
春来心绪乱如麻，恨紫愁红满眼赊。
凤驾不来春又晚，东风零落海棠花。
日长金殿暑方炎，侍女摇风午梦甜。
起傍玉阑干外立，一声风铁落前檐。
一枕西风候雁哀，新凉庭院独徘徊。
窗前一片梧桐月，曾照羊车几度来。
闻道君王此夜过，笼灯扫雪候鸾车。
须臾听得宫监报，竟幸元勋赵普家。
春回金殿转晴光，白玉桥边御柳长。
底事伤春饶午睡，梦随蝴蝶到昭阳。
失宠能忘得宠初，妾心安用泣前鱼。
衰荣自古何曾定，班赵从来不与俱。
绣罢龙衣出院迟，玉阶闲坐话当时。
官家久远倾城色，莫更临鸾学画眉。
约伴宜春斗草来，茸茸浅碧趁弓鞋。
并头折得真堪恼，且酌黄封一畅怀。
君情妾意各西东，浊水清尘迥不同。
借问承恩环燕辈，槿花能得几朝红。
春色薰人睡正酣，醒来闲步弄宜男。
雕笼谩有能言鸟，五利文成莫浪谈。
紫禁秋风十又三，芙蓉花老落毵毵。
妾容与此同消歇，如此长门已分甘。
夕卸残妆落燕钗，清风净洗此天街。
人都席地拜新月，妾独开帘看泰阶。
妾身何幸际唐虞，更贺皇威尽海隅。
况复边庭皆卫霍，免教妾辈嫁单于。
玉阶回首隔云泥，旧赐惟馀辟暑犀。
冰簟银床成底事，凉风吹梦凤楼西。
一世忧勤妾亦劳，更闻西域进奇毛。
近臣谁是姬公辈，复向君前赋旅獒。
永巷频年脱步摇，劝王多难莫征辽。
东南民困财仍竭，西北兵罢将亦骄。
二八蛾眉侍上皇，太平亲见此陶唐。
五风十雨天颜喜，犹召廷臣累谏章。
风雨深宫即杜门，寻思时事百千端。
朝阳只恐无鸣凤，不是君王薄谏官。
君恩自是如天阔，妾命生来似叶轻。
暑去寒来颜色改，谩题纨扇寄幽情。
蹴罢秋千鬓脚垂，一春心事竟差池。
玉肌近日浑偷瘦，倩得中官唤女医。
宫娃白发两盘桓，共说先朝事几般。
记得相公杨绾在，太平民物似真观。
银汉迢迢夜未央，清光不照合欢床。
昭阳殿里嫌更短，长信宫中苦漏长。
自知妾貌殊今昔，不是君心有爱憎。
尚想年时恩幸倍，内园同辇妾亲曾。
金屋珠帘翡翠屏，此生不道娱娉婷。
君恩下及谁之赐，欲效周人咏小星。
不见乘舆幸集灵，未央前殿敝云屏。
中官传得君王旨，竟召儒臣讲六经。
梨云梦里听喧呼，急起苍忙问女奴。
今日昭阳呈戏剧，君王曾怒偃师无。
不出深宫半月馀，苔痕将绿上阶除。
呼奴分付休轻践，留得青青殿属车。
忆昨朱颜入汉宫，曾将弦管侍重瞳。
如今抛掷长门里，细雨寒灯泣夜虫。
永巷秋风老妾容，主恩何处着人浓。
明妃莫恨龙沙远，对面宫墙即万重。
心绪纷纭懒出门，出门何处望金根。
鹍弦欲拨无愁曲，只恐愁多更断魂。
忆得年时二七春，金宫一日岁华深。
妾身元是杭州女，曾把中官寄饼金。
一饭深宫为主忧，秋风时节献功裘。
如何近日承恩者，阿姊封秦弟拜侯。
掖庭秋夜苦偏长，燕寝遥焚一炷香。
离别人间莫惆怅，下堂无语看参商。
小殿寒消又见春，内园花柳色匀匀。
君恩亦有阳和意，何恨宫中未幸人。
懒把双鬟绾绿云，北风衾枕且浓薰。
辟寒金赐昭阳女，肯许馀恩妾半分。
译文
庭院台阶从未插过盐枝（注：可能是一种象征得宠的事物），多次被相邻宫室的人叹息我痴傻。不是我心中懒得盼望君王临幸，而是君王已经有美貌的女子同辇出游了。穿着破旧的当年跳舞的衣衫，这种心情想要诉说却害怕宫中的太监。承受恩宠不要羡慕昭阳殿的女子，恩宠到了极点怎会没有掩鼻之类的谗言。大雪敲打着窗格紧闭翠帷，边疆正是皮肤冻裂的时候。君王怜悯敦煌的士卒，我不辞辛劳制作征袍。羞于跟姐姐们争艳比美，还记得常常吟诵《关雎》。不是君王崇尚美好的品德，怎么会把无盐（丑女，此处指貌丑之人）安置在金屋。重重宫门被宦官把守，我持守自身怎敢松解。圣明的君主以三代（夏商周）的家法治理家庭，不让皇后随意垂帘听政。太液池的荷花映照水面很美丽，陪伴人们在龙船上歌舞。我自怜比不上越溪的女子，每年都能划着兰桡相约采莲。一顿饭怎敢忘记君王的恩情，团扇在秋风中被尘封在旧箱子里。想要询问温柔乡中的事情，宫中不再有淖夫人（可能是得宠之人）了。金色屏风在寒霜下又到冬天，转眼间阳气回转豆蔻梢头。甘愿独自在纨扇下安睡，羡慕那双双燕子在玉楼筑巢。骊山十月皇帝亲临，众多的红妆女子在深深的绣幄之中。宫中谁最得恩宠呢，阿环（杨贵妃）新被赏赐辟寒金。宫中之人相互庆贺新的任命，近期诏书还让记录起居之事。便殿白天长时宣召奏事，宦官催促叫唤女尚书。有着秋水般精神和窈窕的容貌，怎肯用铅粉去争艳丽。十年不曾见到君王的面容，怎能得到黄金贿赂画工呢。双眉憔悴随着年华流逝，手臂上还留着旧的绛纱（可能是得宠时的装饰）。还记得在昭阳殿蒙受恩宠的时候，美丽的容颜谁说比不上乌鸦（注：可能是对比得宠与失宠的境遇）。寂静的长门宫整天封闭着，旁人叫我勉强打扮。不知道宠辱都是命运决定，只适合在深宫中吟诵《诗经》中的《菲葑》。浅薄低劣深深惭愧承受恩宠荣光，在宫廷中每晚朝拜苍天。手中拿着龙挂（可能是一种饰物）没有别的祝愿，只希望君王万寿无疆。君王的恩宠不曾疏远，得了肺病还被恩赐白玉鱼。我这微小之人拿什么报答，在君王面前三次呈上渐台书。昭台风景格外清幽，眼前的宠辱不必惊慌。阿娇倾国倾城如今在哪里呢，金屋中没有人只有明月空照。锦帐银屏白玉床，十年在披香殿供奉。铅华不要轻易抛弃，万一君王的恩宠还有余辉。钩弋宫降生的时候，却被以尧母命名门楣。天子脸上有喜悦之色恩宠更加偏重，还把金钱赏赐给洗儿（新生婴儿）。容颜衰老时运不济两者相遇，还有君王恩赐的战袍。谁说秋风能再次转热，却让纨扇不辞辛劳（随时等待君王使用）。春天到来心绪乱如麻，满眼都是愁闷的紫花红花。凤凰车驾不来春天又晚了，东风吹落海棠花。白天长时金殿暑气正炎热，侍女摇着扇子午睡正甜。起身靠着玉栏杆外站立，一声风铃落在前檐。枕着西风听着大雁哀鸣，新凉的庭院独自徘徊。窗前一片梧桐月，曾经照着羊车（皇帝的车驾）来过几次呢。听说君王今夜要来，提着灯笼扫雪等候鸾车。不久听到宦官禀报，竟然临幸元勋赵普家。春天回到金殿晴光转好，白玉桥边御柳变长。为什么伤春还贪睡午觉，做梦随着蝴蝶飞到昭阳殿。失宠能忘记得宠之初，我心里何必为前鱼（注：可能是失宠的典故）而哭泣。兴衰荣辱自古以来何曾固定，班婕妤和赵飞燕从来不会同时存在。绣完龙衣出院晚了，在玉阶上闲坐谈论当时的事情。官家（皇帝）很久之前就有倾城的美色，不要再对着镜子学画眉了。相约伙伴到宜春苑斗草来，嫩绿的小草贴着弓鞋。并头（注：可能是指花草并头）折到真让人懊恼，暂且喝一杯黄封酒畅快心怀。君情和妾意各奔东西，就像浊水和清水差别很大。借问像赵飞燕、杨玉环那样承恩的人，槿花能盛开几个早晨呢。春色熏人睡得正香，醒来悠闲漫步摆弄宜男草。雕笼里空有能说话的鸟，五利文成（可能是方士之类的人，此处表示荒诞之事）不要乱说。紫禁城里秋风第十三年，芙蓉花衰老纷纷飘落。我的容颜和它一同消逝，像这样在长门宫也甘心了。晚上卸去残妆掉落燕钗，清风把天街（宫中道路）清洗干净。人们都席地朝拜新月，我独自掀开帘子看泰阶（星宿名，象征祥瑞）。我多么幸运身处唐虞（尧唐舜虞，指代太平盛世）时代，更祝贺皇威遍布四海。何况边疆都是像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将领，免得我们这些女子嫁给匈奴单于。在玉阶上回首如隔云泥（差别巨大），旧日的赏赐只剩下辟暑犀（犀牛角做的饰物）。凉席银床又有什么用呢，凉风吹梦到凤楼西边。一世君王忧勤我也辛劳，又听说西域进献奇珍异毛。近臣谁是周公那样的人，又向君王面前进献《旅獒》（表示劝诫君王不要玩物丧志）。永巷多年摘下步摇（头饰），劝君王国家多难不要征伐辽东。东南百姓困苦财力枯竭，西北士兵罢战将领骄纵。二八（十六岁）的美丽女子侍奉皇上，太平盛世亲眼见到这如同陶唐（尧帝）时的景象。风调雨顺天子喜悦，还召见朝廷大臣多次进谏的奏章。风雨中的深宫里就闭门不出，思考时事千头万绪。朝阳殿只怕没有凤凰鸣叫，不是君王轻视谏官。君王的恩情自是像天空一样广阔，我的命运生来就像树叶一样轻贱。暑去寒来容颜改变，徒然题写在纨扇上寄托幽情。蹴完秋千鬓发下垂，一春的心事错乱。肌肤近日偷偷变瘦，让宦官唤来女医。宫中女子白发相伴，一起谈论先朝的事情。还记得相公杨绾在世的时候，太平年间的百姓和事物就像贞观（唐太宗年号）时期。银河迢迢夜晚还未到一半，清冷的月光不照合欢床。昭阳殿里嫌夜晚太短，长信宫却苦叹夜晚太长。自己知道我的容貌和过去不同了，不是君王心中有爱憎。还想念当年恩宠加倍的时候，在内园曾经亲自和君王同辇。金屋珠帘翡翠屏，此生没想到娱乐娉婷（美女）。君王的恩情下及是赐给谁呢，想要效仿周人吟诵《小星》（表示小妾感怀君恩）。不见皇帝的车驾临幸集灵殿，未央宫前殿云屏敝旧。宦官传达君王旨意，竟然召来儒臣讲解六经。在梨云梦里听到喧闹呼喊，急忙慌张起来询问女奴。今天昭阳殿表演戏剧，君王曾经恼怒偃师（可能是表演之人）没有。不出深宫半个多月，苔藓快要绿上台阶了。呼唤奴仆吩咐不要轻易践踏，留得青青的苔藓给皇帝的属车（侍从的车驾）。回忆起当年年轻美丽进入汉宫，曾经拿着弦管侍奉皇上。如今被抛弃在长门宫，细雨寒灯下听着夜虫哭泣。永巷秋风使我的容颜衰老，主上的恩情哪里浓厚地落在我身上。明妃（王昭君）不要怨恨龙沙（沙漠）遥远，对面的宫墙就有万重。心绪纷乱懒得出门，出门又能到哪里看到皇帝的车驾呢。想要拨弄鹍弦（一种弦乐器）弹奏无愁的曲子，只怕愁多更要断魂。回忆起当年十六七岁的春天，在金宫一天就觉得岁月深沉。我原本是杭州的女子，曾经把钱送给宦官。在深宫中一顿饭也为主上担忧，秋风时节献上功裘（有功劳的皮衣）。为什么近日承受恩宠的人，姐姐被封为秦地的夫人弟弟被拜为侯呢。掖庭秋夜痛苦格外漫长，在寝室远远地焚烧一炷香。和人间离别不要惆怅，走下堂默默看着参商（星宿，比喻分离）。小殿寒气消散又见到春天，内园的花柳颜色均匀。君王的恩情也有温和之意，何必怨恨宫中没有被临幸的人。懒得把双鬟梳成绿云般的发髻，北风中把衾枕薰香浓烈。昭阳女被赐辟寒金，肯分给我半分剩余的恩情吗
注释
- 交疏（jiāo shū）
- 指窗格，因为窗户的木条是交叉排列的。
- 轸念（zhěn niàn）
- 悲痛地思念；深切地怀念。
- 倾国（qīng guó）
- 形容女子容貌极美，有使国家倾倒的魅力，常用来代指美女。
- 金钥（jīn yuè）
- 金属制成的钥匙。这里指宫门的钥匙，象征宫门的守卫森严。
- 阍阉（hūn yān）
- 指守门的宦官。
赏析
这首宫词在文学手法上运用了众多的典故，如“无盐”“阿娇”“昭阳女”“班赵”“明妃”等，通过这些典故，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以古喻今，表达出宫中女子复杂的情感和不同的命运境遇。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描绘了宫中女子对君王恩宠的期待、得到恩宠时的欣喜、失宠后的哀怨以及在深宫中的寂寞无聊等多种情绪。从意境营造上看，诗中通过描写宫廷中的各种场景，如长门宫的寂静、昭阳殿的欢乐、太液池的风光等，构建出宫廷这个特殊环境下的不同氛围，有繁华热闹，也有落寞孤寂。主题思想上，展现了宫廷女子的生活百态，反映了宫廷生活的复杂和宫廷女子命运的不由自主，同时也从侧面揭示了封建宫廷制度对女性的压抑。诗中的对比手法运用得较为频繁，例如将得宠者与失宠者对比，如“昭阳殿里嫌更短，长信宫中苦漏长”；将过去的恩宠与现在的冷落对比，深刻地表现出宫中女子的心理落差。整首诗以众多宫中女子的视角进行叙述，犹如一幅宫廷生活的长卷，细腻而全面地展示了宫廷女性的生存状态。
速览
《宫词》是明代诗人江源的作品，主题为宫怨诗、借古讽今、用典、抒情。庭阶曾不插盐枝，数被邻宫叹妾痴。 不是妾心慵望幸，君王同辇有蛾眉。 着破当年旧舞衫，此情欲说怕宫监。 承恩莫羡昭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