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梁任甫与林家诗
中有风尘肮脏人,埋头插脚颜常泚。
鳌沉已断地六维,鹑淫竟周星一纪。
仰叩苍苍阒不闻,独行踽踽歌靡恃。
勃苏复楚有未能,狐庸事吴不屑以。
将与轩皇备应龙,岂为蚩尤作工倕。
况他雨泽不霈施,使人炎火长秉畀。
虞候何止守薪蒸,崦嵫且遍征砺砥。
哀嗷鸿雁无泽逃,取子鸱鸮有室毁。
钳余蟹足汝戏嬉,攘我牛田彼疆理。
警吏穿房长肆威,催科闯户且攘臂。
籍没田园不可堪,扰伤市狱更已矣。
保甲横施何足言,殴挞乱加尤莫比。
法律神明中外同,独至台湾法妄抵。
此间言论不自由,口尚须缄况敢指。
阜财无处挹南薰,嚼杀时来惊北鄙。
曩年屠戮焚山林,至今遍地生荆杞。
偶陈一二足心酸,欲说万千难口使。
有时种树实摇根,恰似从禽辄破觜。
我与蜣苏判薰莸,彼于燕虱殊悲喜。
方今海宇正纷争,衣裳溷在干戈里。
芦中有士徒激昂,朝右无人空诺唯。
方望十年或转移,不图两纪犹如此。
孰填冤石拔愚山,孰洒神灰止祸水。
东南裨海既已枯,西北漏天岂无圮。
不能轩舞愧庞然,每有跳梁输蕞尔。
朝鲜已入不羹封,越裳殆绝庭坚祀。
矧兹海岛土一拳,流沙黑水同司彘。
汉家既任珠崖沦,扶馀岂易虬髯起。
中土著鞭让人先,伊川被发哀吾始。
我生十载早埋尘,再坠劫中心早死。
既睹时艰足蒿目,每闻时事辄塞耳。
有怀中夜即抚膺,如跛寻履眇寻视。
能将东学心求真,岂觉西方法独美。
汉唐再世威万方,汤武一朝兴百里。
莫嗤邹衍幻天谈,不见种蠡湔国耻。
闻君有志欲兴华,君倘能行世能俟。
要知外学有金沙,须待吾人抉渣滓。
翘首东望海泱泱,富士山头峰齿齿。
一二畸人时往来,扶桑气到南溟紫。
我在柴桑采菊英,时哦楚骚搴泽芷。
门内无声地无尘,壁上有图床有史。
安得复遇素心人,闲把南华谈畏垒。
译文
海边的百姓过去亲近庚桑子(道家人物,代指贤能之人),如今历经沧桑如同将被祭祀的猪(表示处境悲惨)。中间有个高洁不屈的人,埋头苦干、谨小慎微而常常羞惭。大地的根基(六维)已经如同鳌沉而断裂,岁星运行一周(十二年)却到处是荒淫混乱。仰头叩问苍天却寂静无声,独自孤独地行走歌唱无所依靠。像申包胥(勃苏)恢复楚国未能做到,也不屑像狐庸侍奉吴国那样。将要和黄帝(轩皇)一起配备应龙(神兽,喻指强大力量),怎么能为蚩尤(恶势力代表)做巧匠工倕。况且他们不广施恩泽,让人们长期处在炎热战火之中。虞候哪里只是看守柴草,连日落之处(崦嵫)都在广泛征集磨刀石。哀伤鸣叫的鸿雁没有水泽可逃,鸱鸮却毁了别人的家来养育自己的幼雏。钳制我的手足你们却嬉戏,侵占我的田地还划分疆界。警戒的官吏穿过房屋肆意逞威,催缴赋税的人闯进门户还捋袖露臂。没收田园令人不堪忍受,扰乱伤害集市和牢狱的情况更是严重。保甲制度横加施行不值一提,乱加殴打鞭挞更是无与伦比。法律在中外本应一样公正,唯独到了台湾法律被胡乱使用。在这里言论不自由,嘴巴都要闭上何况敢指责。没有地方获取使财富增多的南风(阜财无处挹南薰),时不时传来的消息惊吓人。从前的屠戮使得山林被焚烧,至今遍地长满荆棘枸杞。偶尔陈述一二件事就令人心酸,想要诉说万千事却难以开口。有时种树却摇动根基,就好像打猎总是伤到鸟嘴。我和蜣螂、紫苏能分辨香臭(薰莸),他们对于燕虱的态度却截然不同。当今四海正处于纷争之中,衣裳混乱地夹杂在干戈之间。芦苇中有志士徒然激昂,朝廷之上无人只是唯唯诺诺。刚刚期望十年或许会有转变,没想到二十四年(两纪)了还是这样。谁能填满冤屈之石,移走愚笨之山,谁能洒下神奇之灰止住祸水。东南大海已经枯竭,西北天漏难道没有塌陷之处。不能像龙那样飞舞,愧对自己庞大的身躯,每次遇到跳梁小丑却输给渺小之人。朝鲜已经被纳入他国的统治,越裳大概断绝了祭祀。何况这个海岛只有一小片土地,和流沙黑水一样被当作猪圈。汉朝既然任由珠崖沦陷,扶余(古国名)难道容易像虬髯客那样兴起。中原被鞭打而让人占先,伊川披发(表示亡国之悲)的悲哀我开始感受到。我出生十年就早该死去,再次遭遇劫难心中早已如死灰。既看到时世艰难足以令人忧虑,每次听到时事就想塞住耳朵。心中有情怀半夜就捶胸,像跛脚之人找鞋、盲人寻找东西。能够秉持东学真心求真理,难道会觉得西方法律独自美妙。汉唐再次威震四方,汤武一朝兴起于百里之地。不要嘲笑邹衍的天谈虚幻,没看到文种、范蠡洗雪国耻吗?听闻您有振兴中华的志向,您如果能行动世人就能等待。要知道外国学问有精华(金沙),需要我们去除渣滓。翘首向东望大海茫茫,富士山的山峰像牙齿般排列。一两个奇异之人时常往来,扶桑(日本)的气象延伸到南海变紫。我在柴桑采菊,时常吟诵《楚辞》拔取泽芷。门内安静无声地面洁净,墙上有图床上有史书。怎么能再遇到心地纯洁之人,悠闲地谈论《南华经》中的畏垒(山名,借指田园隐居生活)。
注释
- 庚桑子(gēng sāng zǐ)
- 道家传说中的人物,这里代指贤能之人。
- 祝宗豕(zhù zōng shǐ)
- 祝宗,古代主持祭祀祈祷者;豕,猪。这里比喻处境悲惨,如同祭祀用的猪。
- 肮脏(kǎng zǎng)
- 高亢刚直的样子。
- 泚(cǐ)
- 出汗的样子,这里表示羞惭。
- 阒(qù)
- 寂静。
- 靡恃(mǐ shì)
- 无所依靠。
- 勃苏(bó sū)
- 即申包胥,春秋时期楚国大夫,曾为恢复楚国到秦国求救。
- 狐庸
- 春秋时期吴国大夫,这里表示侍奉他国的臣子。
- 应龙(yǐng lóng)
- 古代传说中有翼的龙,喻指强大的力量。
- 工倕(gōng chuí)
- 传说中的巧匠。
- 霈施(pèi shī)
- 广泛地施予恩泽。
- 虞候(yú hòu)
- 古代官名。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勃苏复楚”“狐庸事吴”“轩皇备应龙”“蚩尤作工倕”等,典故的运用丰富了诗歌的内涵,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使诗歌在有限的篇幅内传达出复杂的历史、文化和情感信息。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充满了对台湾民众悲惨遭遇的同情,对社会黑暗、法律不公、列强侵略的愤懑,又有对有志之士振兴中华的期待。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一幅幅衰败、混乱、压抑的画面,如“鳌沉已断地六维,鹑淫竟周星一纪”“曩年屠戮焚山林,至今遍地生荆杞”等句,营造出一种悲怆、绝望而又不甘的意境。主题思想上,既表达了对台湾现状的深切担忧,对民族命运的关注,也表达了对复兴中华的渴望,以及对传统文化价值的坚守。诗人通过对自身感受、社会现象和历史典故的结合叙述,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状况和诗人复杂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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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韵梁任甫与林家诗》是清代诗人洪繻的作品,主题为忧国忧民、借古讽今、批判现实、用典丰富。海民旧狎庚桑子,沧桑今作祝宗豕。 中有风尘肮脏人,埋头插脚颜常泚。 鳌沉已断地六维,鹑淫竟周星一纪。 仰叩苍苍阒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