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旅儿

译文

早慧是万物所向往的，你的资质却近乎愚笨。只喜欢你生性安静沉默，喜好与世俗不同。家中贫穷没有多余的东西，所有的就是五车书。高兴你能够广泛涉猎，六经可供你像在田园捕鱼一样汲取知识。你父亲笑着对我说，这是我行走的秘籍。每当放学回来，兄弟相互应答。写字也不难看，临摹簪花小楷很擅长。写成字后请求评判，含笑拉着娘的衣角。我老了没有什么欢乐，看到这些很是自娱。这样的情景如今不再有，回首往事悲痛如何形容。你出生于甲戌年，当时我刚回娘家探亲。在襁褓中就给你取名，叫你寄生。外祖父很爱你，说这孩子真是美好。十年如弹指一挥间，幸好你渐渐长大成人。可怜你外祖父家，门户一天天衰败。如今只有你舅舅还在，身世如同浮萍一般。自己怨恨命数太奇特，殷切地期望外甥们。说你很是挺拔出众，期望你能成名。为何你不能做到，忽然间就去世了。昨天来勉强安慰我，未说话先哽咽。哽咽后更没有话说，让我难为情。自从我嫁到你家，你父亲被贫苦所累。在牛衣中相对哭泣，怎敢抱怨憔悴。生下你们八个兄弟，心力也几乎耗尽。所期望的是都能有所成就，婚嫁之事都完备。等到我去世的时候，送我进入墓穴。了却我一生的事情，辛苦也能稍作自慰。这个愿望难道很奢侈吗，然而竟然未能实现。自从阿加夭折，忽然间过了二十四年。如今你又接着夭折，天啊我有什么罪过。你父亲一向旷达，悲痛到极点反而没有眼泪。何况我多病的身体，如同被剜去一块肉。我衰老了怎能长久生存，九泉之下你等着我吧。十月八日，儿子的病渐渐不能支撑。在被褥中辗转，气息只剩一丝。依恋地握着母亲的手，问父亲为什么回来得这么迟。伏在枕头上还口诵佛号，一声声念着母亲的慈爱。儿子的身体只有母亲疼爱，儿子的病只有母亲知道。不要厌烦儿子打扰母亲，打扰母亲只是这个时候了。希望母亲勉强自我宽慰，往后不要思念儿子。这些话实在令人悲痛，这种情怎么能去想呢。黄泉之下风雨黑暗，儿子如今去哪里呢。冷热和饮食，谁来照顾你呢。哎，我的阿寄，你应当知道我的悲痛。小春有美好的时光，将要为你娶媳妇。你母亲艰难地筹划，准备好这合欢酒。听闻那个女孩，很能与你相配。希望你们像小鸳鸯一样，美好地侍奉在左右。怎能想到连理枝，折断得如此突然。这难道是我的罪过，导致你不能长寿。或者是儿子命薄，没有福气享受。冥界的路途哪里能知道，神灵渺茫难以叩问。你哥哥幸好有儿子，姑且让他承接你的后代。披麻戴孝在你面前跪拜，是否足以安慰你的心呢。书房夜晚深沉，灯火凄凉发绿。凉月照着古老的苔藓，其中有很多你的行迹。进入房间看到什么，看到你的几案和坐席。这是你的帽子和衣裳，这是你的头巾和鞋子。儿子未写完的书，红墨杂乱。儿子曾经披阅的书，朱砂和铅粉大半剥落。为儿子整理箱笼，一整理就内心悲郁。凄风吹动布帘，就好像儿子出入。儿子的魂魄如果回来，抚摸几案应该会叹息。叹息如果能听到，哀伤的蟋蟀在暗中哭泣。骗了我十九年，欠你万行眼泪。承受这万行眼泪，为儿子祭献一杯酒。儿子生于慈湖，死在金阊。中间到鄂渚游玩，还未曾认识故乡。要找一捧土，送儿子回故乡。应当和你的大哥，埋葬在蒿邙。希望你们小兄弟，在黄泉之下互相扶持。早晨在青林边游玩，傍晚在白杨下呼啸。如果还眷恋父母，一同来侍奉我。哎，我的阿寄，你如今在哪里呢。家人或许会为你悲痛，时间过了也会渐渐忘记。只有你母亲的心，时间越久越悲痛。悲痛怎能长久，双鬓如今已经斑白。老人有幸还活着，年轻人为何突然死去。哎，我的阿寄，天意真是渺茫。

注释

喁于（yóng yú）

鱼口向上露出水面的样子，这里形容兄弟间互相应答的样子，出自《庄子·齐物论》中‘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这里引申为相互呼应。

评骘（píng zhì）

评定、评论。常用于对文章、人物等进行评价。

归宁（guī níng）

回娘家看望父母。这是古代的一种习俗说法，在《诗经·周南·葛覃》中有‘害浣害否，归宁父母’的表述。

宁馨（níng xīn）

晋宋时的俗语，‘如此’‘这样’的意思，后多用于褒义，指美好的孩子，如《世说新语·容止》‘何物老妪，生宁馨儿’。

九京（jiǔ jīng）

本为山名，在今山西新绛北，是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所在，后来泛指墓地。

和南（hé nán）

佛门称稽首、敬礼为和南，这里指儿子伏枕时口诵佛号。

嘉耦（jiā ǒu）

好配偶，耦通‘偶’。

缞绖（cuī dié）

丧服。缞，古时用粗麻布制成的丧服；绖，丧服中的麻带。

箧衍（qiè yǎn）

方形竹箱，盛物之器。

于邑（yú yì）

同‘呜咽’，这里指内心悲郁。

灵璅（líng suǒ）

神灵。璅，原指玉饰，这里代指神灵。

金阊（jīn chāng）

苏州有金门、阊门，故以金阊代指苏州。

赏析

这首诗情感真挚深沉，是一首感人至深的悼亡之作。从文学手法上看，诗人运用了叙述的手法，以平实的语言回忆了儿子的一生，从儿子的出生、成长、性情、喜好，到家庭的情况，以及儿子的夭折，将诸多回忆和细节一一道来，如“汝生岁甲戌，我时方归宁。咳名襁褓中，唤汝曰寄生。”使人物形象鲜活而具体。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的悲痛之情贯穿全诗，如“此景今不再，回首悲何如。”“呜呼我阿寄，汝当知我悲。”等句直接表达了对儿子早逝的悲痛。并且通过对往昔家庭温馨场景的回忆与如今的物是人非进行对比，更加深了这种悲痛之感，像儿子在世时兄弟间的喁喁相语、写字临摹后的求评等场景与儿子去世后的凄凉形成鲜明对比。在意境营造上，诗中的画面充满了哀伤与凄凉，如“书堂夜沈沈，镫火凄以碧。凉月照古苔，中多汝行迹。”描绘出一种阴森、清冷的氛围，衬托出诗人失去儿子后的孤寂与悲痛。主题思想围绕着对儿子早逝的悲痛、对儿子的思念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展开，表现出母亲失去孩子后无尽的哀伤与绝望。

速览

《哭旅儿》是清代诗人邓瑜的作品，主题为悼亡诗、亲情、悲痛、回忆。早慧物所志，汝质乃近愚。 独喜性静默，嗜好与俗殊。 家贫无长物，所有书五车。 喜汝能博涉，六籍供田渔。 汝爷笑谓我，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