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行

译文

忙碌不停又忙碌不停，悲哀的歌声难以成曲。试着听出征之人唱一声，悲切呜咽泪水不断。我的祖先占卜选定三山脚下之地居住，家族世代繁荣堪称豪门大族。七代都有很多饱学的文人儒士，八代都承袭官服。子弟们在科举中多人名列前茅，为官者也人数众多。然而钱财不再润泽高门，只有满是蠹虫的书籍堆满破屋。我家在凤池东边更东边之处，我生来皮肤白皙双眼明亮。九岁时就有很大的食量，十岁时擅长写文章。十二岁时容貌可比宋玉，十三岁时词藻学习扬雄。春天早早地就定下婚约，秋天就已成婚。自己怜惜我刚刚成年，自信夫君并非穷困潦倒之人。像乳燕双栖一样夫妻和美，如同鸳鸯相伴。感情深厚如云雨多变，欢乐的时光从春到秋。用百种香料薰着翡翠衾被，九微灯照着芙蓉席。桃叶很快变黄，草根忽然间像鬼火中的碧色一样哀伤。哀萤和野茧飘忽不定，脂粉香胭一点也留不住。珠箔蒙尘也懒得擦拭镜子，雕梁落泥惆怅地登上高楼。石榴裙下的佳人不知何处，金错刀上斑斑泪痕也无法收起。乌鸦在霜打之时啼叫，鬼灯在雨夜闪烁并发出啾啾声。管乐吹奏孤凤之曲难以成调，弦乐弹奏离鸾之音只听得出忧愁。孤凤离鸾容颜老去，春鸿社燕随着岁月流逝。一旦四处飘零如逝水一般，五年间亲人如同朝露般消逝。仰头悲叹苍天，低头看那坟墓。雨后寒蝶在空堂哭泣，日暮饥鼠啃咬庭院中的树木。形影相吊令人摧折心肝，风云不顺难以遇到好的机遇。像洛阳苏秦一样贫穷，像司马相如在蜀道一样空有辞赋才华。与爱人再续前缘，如同秦女的离弦之箭又被接上。绣出双雌的茱萸枕，骑着四牡迎来带着琥珀鞯的马。清冷的月亮下再寻巫峡之梦，落花时节重泛武陵之船。青云之路无人举荐日复一日，白发却逐年增多。大丈夫壮志已如此，不愿低头只守着儿女情长之事。长歌向天问老天也发愁，出门拔剑驾车离去。游子白白悲叹如同马厩中的马驹，不合于俗的人怎愿效仿仓中的老鼠。不去写治国安邦之策前往朝廷，便要斩杀敌首献给皇帝。单人匹马离开家踏上旅途，马头上的明月多次变新。在昭王台下仍然追思古人，在督亢亭前早早探问前路。年龄如同陆云初入洛阳，才华如同百里奚归秦。云边喜鹊联着宫门，日下官员朝拜皇宫。文人们都享受着三馆的俸禄，酒客们争着在京都买酒作乐。在泥涂之中不再知晓仙法鸿宝，草莽之人无缘询问小臣之事。有称霸天下之心却不肯礼贤下士，白衣之人送别却不见归来。卢龙戍地守边之人已老，涿鹿天空之下曾有万骑屯驻。像马周献策最终也不能显达，像陈平在困窘之时也不要嫌贫。莺鸟迁徙仿佛随马而行，燕子掠过宫墙却不见人影。蟋蟀鸣叫只能闭门不出，蘼芜生长之处正使人泪湿衣衫。蟋蟀和蘼芜生长又消逝，感怀际遇、感伤时事又怨恨离别。岁末凄凉望眼欲枯，远方路途遥远心中愁闷。老仆夜晚号哭衣裳单薄，瘦马白天睡觉草料已尽。砚台冰冷手指如同要掉落，暖炉无用脸快要冻裂。如曹植一样文采斐然但如同小吏，神龙出匣终究不是凡铁可比。鱼困在小水洼中眼中仍是珍珠，良马拉盐车汗水成血。因此感叹岁月更替，又随着征夫向北出征。天边的旧关没有大雁飞过，云雾连着衰草不见行人。将领们都被赐予飞鱼服，狡猾的敌人都坚守买马的盟约。军帐早晨忧愁沙漠的雨，边地傍晚被黄河的浊声渲染得十分凄惨。黄花时节安西士卒打猎，玄菟的高烽火在海北营燃起。大雪卷着军旗早晨草拟檄文，月高之时在铃阁夜谈兵事。射雕原上云彩刚刚消散，散马回中草渐渐长平。击鼓宰牛在威远堡，登上城墙犒赏士兵在受降城。髑髅在天黑时成群哭泣，磷火在秋深时一队队明亮。从古至今请缨之人并非浪荡之人，向来谈论剑术属于书生之事。书生任侠只是白白奔走，游子从军并非庸碌之人。前年灵武全军覆没，昨日辽阳又有新鬼哭泣。只听闻朝廷发放边地的干粮，却不见猛将杀敌立功。腰间的宝刀后悔未曾试用，匣中的兵书懒得去读。黑貂皮衣破旧只能卧在牛衣之中，如同白龙未遇时空有其能。几年间沧海变为桑田，何时阳春能回到黍谷。万事的兴衰如同棘猴般可笑，一朝的得失如同蕉鹿般虚幻。没有办法像虞卿一样著书，像范雎离开国家只有破袍。虞卿的双璧委弃于草野，范雎如此贫寒。年年在柴门上题字，年年头发花白被困在边地。笛声中的杨柳之愁难以书写，曲子里的关山之恨难以剪裁。秋烟弥漫在笔冢之上，春草萋萋生长在琴台。冰因为腹内寒冷终究难以融化，树木因为内心坚定更不会成灰。在万里桥边题柱而过，在一丸关外扔掉短衣归来。陇上树木萧萧如同我的眼泪，胡笳声声续续充满悲伤。以白眼看待世间风尘羞于回到故土，从汴水漳河又到东鲁。邺下的荒台鸟雀悲伤，灵光殿的废址牛羊聚集。龟蒙山的山势延伸到平原，马颊河的声音通向覆釜。羁旅之人谁会怜惜如同楚囚，羁留之人反而被笑为秦虏。沿着长淮东下暂且停船，在邗江看着五两风标和二十四桥。瓜步向北还有渡口，广陵向南潮水不通。石头城的波浪连着三楚，京口的船帆追溯六朝。柳丝都将牵动离别思绪，榆钱都被用来买细腰。风风雨雨饱含千重恨，燕燕莺莺娇美百倍。莺莺如果有情，燕燕还更有姿态。路过的男子或许会遗落马鞭，遇到的郎君应该解下玉佩。采莲如果尝到莲子心，摘菱不要笑话菱花背。词赋的客人像云一样多，风流之人如花成队。雇船出发唱着吴地的歌，对着酒谈论兴盛和衰败。苏小小门前粉黛之色已消，西施苑内琉璃已碎。垂杨十里万条倾斜，穿着珠勒罗衣之人探寻狭邪之处。夜晚家家都有寒食节的酒，春风处处有令人断肠的花。在外的游子忧愁芳草，深闺的女子正当妙龄。眉毛新画如翠月容颜如朱，想要衬托霞光却半遮檀口。歌声婉转手指纤细，无力弹奏琵琶。琵琶声已变，婉转的歌声刚刚开始。万古钟情之人不像崔护，一夜离魂之人应可比倩女。愿意成为蚕吐出的丝，缠绵如同一条线。愿意成为鸾鸟旁边的镜子，团圆如同一个面。镜子将比我的容貌，拿来每年都有光亮。丝线将比郎君的心意，牵来缕缕悠长。羞于看那倚门卖笑之人，烧掉舞衣。您的才华如同鹦鹉学舌，我愿意像鸳鸯一样。带着书离开国家没有人认识，卖掉剑搬家并非故乡。鄣岭千重高如手掌，丰溪百转弯曲如肠。亲人朋友隔绝怀疑距离天远，柴米艰难恐怕年岁饥荒。幼雏出自凤巢都有光彩，马驹名为骥子必定优良。杜甫因为潦倒留在夔府，李白也飘零被困在夜郎。世间道路乱山多坎坷，人情如同衰草容易凄凉。已经甘心干涸之水滋养蛟龙蛰伏，也有地位低下之人欺侮凤凰。宁可不知感恩终究手按宝剑，难道没有知己只是空有行囊。严霜降下征雁啼叫，小雨淅淅沥沥夜猿哭泣。这个时候思妇肝肠寸断，这个时候空闺之人忧愁叹息。您那边对着镜子风光美好，我这里红颜衰老岁月已晚。书信寥寥双鲤来得迟缓，银河明亮三星灿烂。海上云生归乡之梦高悬，溪南草长春日思绪烦乱。一年一度燕子回到燕京，飞去飞来云彩不散。金鸭炉灰冷香篆已灭，玉鱼帐中寒冷银屏暗淡。鹈渼哪里有心春天去留，杜鹃无主花都羞于观看。人们知道我有丈夫，抛弃我不如没有。秋荷捧着朝露，难以将其缝制成明月珠。秋林落下晚霞，难以将其剪成红罗襦。潮水虽然还远但还有信，月圆虽然美好但只是片刻。到死心中也难以屈服，杨柳逢春眼睛也不枯竭。杨柳结着深深的忧愁，头发卷曲心中悲怆。故乡的路遥远，故乡的关隘云雾茫茫。乡梦偏偏在靠着枕头时被惊扰，思乡之心害怕登上高楼。偶尔听到乡音暂时欢乐，故乡园中的花朵凋零也无心欣赏。故乡反而盼望乡信归来，故乡的山只送故乡之人前往。到家有客人询问我的沉沦，同调之人相怜感情倍加亲切。像我走路蹒跚已非原来的步伐，逢人只能强颜欢笑。巴渝之地的九折之水终归大海，越地的千峰都向着闽地。百感交集故人在灯下流泪，十年羁旅如同梦中之人。残冬对着酒又在今夕，除夜题诗又在这个时辰。回忆往昔题诗兼且对酒，旧事谈论起来令人白头。一半的朋友已埋于草根之下，几家池馆只剩下衰柳。碌碌无为的生涯暂且不要悲伤，悠悠的书剑如今已一无所有。孤鸿在天边消息稀少，少妇在春寒中离别已久。郎君现在不要埋怨山水相隔，我这里愿意成为您的口中之物。闭门隐居如同鸡窝般狭小，在天马峰前歙水之西。菰米叶干枯秋水已尽，木绵花飘落夕阳低垂。河流弯曲到三三相尽之处，云雨之峰在六六齐之处变得迷茫。何处的关山何处的月亮，一行征雁一行啼叫。回来吧采芑，家人会面带喜色。一围新竹在凤池边，数亩荒田在虎丘脚下。回来吧采薇，野人停止机心。鳌峰台畔的三间屋子，螺女江头的一个钓矶。天高地阔道路难行，一事无成泪水不干。告诉妻子儿女不要叹息，笔锋犹在宝剑寒光闪耀。

注释

刺促（cì cù）

忙碌急迫的样子。

奠雁（diàn yàn）

古代婚礼，新郎到女家迎亲，执雁为礼，称“奠雁”。

合卺（hé jǐn）

旧时成婚的一种仪式，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新郎新娘各拿一个饮酒。

燕婉（yàn wǎn）

形容仪态安详温顺，也指夫妇和爱。

青蚨（qīng fú）

传说中的虫名，借指铜钱。

赏析

《半生行》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在文学手法上，全诗采用了大量的铺陈叙事，从家族的兴衰写起，详尽地叙述了个人的成长经历、家庭变故、情感纠葛、仕途坎坷、羁旅漂泊等多方面内容。如“吾祖卜地三山麓，世业繁华称鼎族。七叶盛文儒，八代承章服”等句，细致地描绘家族曾经的繁荣昌盛，与后文的衰落形成鲜明对比，给人以强烈的冲击力。在描写上细致入微，无论是对人物情感、自然景象还是生活场景的刻画都栩栩如生，像“春早姣童初奠雁，秋来快婿已乘龙。自怜妾发初覆额，自信君才非落魄”对新婚时的描写生动地展现出当时的美好与期望。

情感表达丰富多样且复杂深沉，诗中既有对家族兴衰的感慨，又有对个人仕途不顺的愤懑；既有对爱情的忠贞不渝，又有对羁旅漂泊的孤独凄凉之感。如“孤凤离鸾颜色故，春鸿社燕流年度。一旦飘零委逝波，五年骨肉同朝露”表达出对亲人和往昔美好生活消逝的悲痛。同时，“丈夫壮志已如许，不愿低头守儿女”又体现出一种壮志豪情。

在意境营造方面，通过对自然景象如“雨余寒蝶泣虚堂，日暮饥鼯啮庭树”“漠漠秋烟生笔冢，萋萋春草上琴台”等的描写，营造出一种凄凉、孤寂、哀伤的意境，使得全诗笼罩在一种浓郁的悲剧氛围之中。

主题思想涵盖了人生的诸多方面，包括家族命运、个人情感、仕途追求、对世事的感慨等。它反映了封建社会中一个人在家族、爱情、仕途等多重压力和变故下的复杂人生经历，以及在这种经历中所产生的各种情感和思考。

速览

《半生行》是明代诗人郑琰的作品，主题为叙事诗、家族兴衰、仕途坎坷、羁旅愁思。刺促复刺促，哀歌不成曲。 试听征人歌一声，切切乌乌泪相续。 吾祖卜地三山麓，世业繁华称鼎族。 七叶盛文儒，八代承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