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知篇 其一 新都汪司马伯玉
宇宙皆文章，千载被芬馥。
明德洪唐虞，朝举十六族。
娄江洎新都，一网尽推毂。
弇州既龙奋，太函亦虎伏。
白昼临高台，狂歌击燕筑。
是时西曹彦，年少四五六。
诗篇甚张皇，文事稍局促。
丈夫志万古，不朽宁案牍。
经天纬地业，九代丧空谷。
英雄倏相遇，群起赴秦鹿。
上驷谁先登，遗编在斑竹。
丘坟并典索，乙夜朗披读。
列庄孟荀韩，檀左吕公谷。
先秦数作者，鞭弭恣驰逐。
当其神理辏，罔顾毫颖秃。
穹碑峙山陵，巨碣控河渎。
馀事拈风骚，不胫走遐隩。
烟涛涨渤澥，英声振獯鬻。
腾身上将坛，号令鬼神哭。
追奔极穷岛，蛟蜃碎屠戮。
华铭勒居胥，京观自天筑。
八翼摩丹阍，上谒九州牧。
帝命总六师，长城倏如矗。
大纛巡边疆，军吏道匍匐。
安危系中外，闽楚遍尸祝。
功成戒盛满，洞霄乞微禄。
戏彩娱高堂，孙枝竞蹙鞠。
仙人凤与麟，园居各洗沐。
居公季孟间，岁寒订松菊。
制作频赓酬，缄裁递往复。
交亲剧杵臼，调洽迥敔柷。
沾沾问兰阴，笑我甘韫椟。
相逢武林道，倾盖洞肝腹。
宛若平生欢，坐久屡更仆。
床头出双剑，光焰凛霜镞。
感公思缠绵，囊底叩馀蓄。
花生七百字，草坠三十幅。
公时奋苍髯，夸我才万斛。
眇论开醍醐，清言佐饘粥。
乘兴过弇山，诸峰插平陆。
仙翁绝顶下，执手道寒燠。
黄池挟日饮，代兴话濠濮。
巧匠无旁观，良工有预卜。
三人坐丙夜，相亲互以目。
曾参唯曷疑，季路诺庸宿。
含凄别英风，衣袂尽渗漉。
回瞻缥缈云，广厦遽倾覆。
轻舟发严滩，白榆讯孤独。
儿童若走卒，竞指司马屋。
公也闻余来，倾筐倒庋簏。
将余入后堂，明妆照罗縠。
椎牛擘黄熊，舆儓厌梁肉。
吴生歌落梅，谢生辨幽菽。
凭陵屋如椽，东归记草木。
五噫序穷愁，孤愤志幽鞠。
鸿章过十馀，晨夕骤登录。
睊睊啖名子，艺苑对颦蹙。
余也百八章，呻吟亦成轴。
河梁迄挥手，泪眼暮簌簌。
寥天仅一柱，灵光镇大麓。
将偕石羊君，吾里永辟谷。
胡然跨飞鲸，倏尔残妖鵩。
空观疑地文，神游恍天禄。
当年读书台，阑干长苜蓿。
名已擅八荒，声犹借四服。
良哉副墨子，百代称郁郁。
惟公晚遇余，盟契匪碌碌。
乾坤失遗老，病骨祇盈掬。
举头拘翼宫，钧天醉秦穆。
山香舞未竟，飞花堕如蹴。
知公究净业，不受转轮福。
追随无量寿，永劫住西竺。
译文
在汉代元封年间，司马相如等二人担当要职。天地之间皆有文章，千年以来都散发着芬芳。光明的品德宏大如同唐尧虞舜，朝廷推举十六个家族。娄江到新都，全力推荐人才。弇州先生如蛟龙奋起，太函先生也似猛虎蛰伏。白日登上高台，狂放地歌唱击打燕筑。当时西曹的才俊，年少者有四五六人。诗篇很是夸张，写文章之事略显局促。大丈夫志向存于万古，不朽哪里在于文牍。经天纬地的大业，九代以来已在空谷中丧失。英雄突然相遇，成群起来争夺天下。上等的骏马谁先登上高位，遗留下的典籍在斑竹之上。古坟与典籍，深夜里清楚地披读。列子、庄子、孟子、荀子、韩非，檀弓、左传、吕览、公羊传、谷梁传。先秦的众多作者，像挥舞马鞭弓弩般尽情驰骋追逐。当他们的神思汇聚之时，不顾及笔毫尖秃。高大的石碑矗立在山陵，巨大的碣石控制着河流。剩余的精力用于吟诗赋词，不用腿就能走到远方。烟涛在渤海上涨，英名在北方少数民族地区震动。腾身登上上将的高台，发出的号令让鬼神哭泣。追逐败军直到偏远的海岛，蛟龙海蜃被屠戮破碎。在狼居胥山刻下华美的铭文，巨大的京观像是天然筑起。像八只翅膀一样飞到天宫，向上拜见九州的长官。皇帝命令统领六军，长城忽然矗立起来。大旗巡视边疆，军吏在道路上匍匐前行。安危关系到内外，福建和楚地到处祭祀。大功告成后戒除自满，到洞霄宫乞求微薄的俸禄。穿着彩衣娱乐高堂父母，子孙们竞相踢球。仙人般的凤与麟，在园子里各自沐浴。在汪公之间犹如季孟，在岁寒之时约定松菊般的友情。创作诗文频繁地互相唱和，书信往来不断。交情亲密如同杵臼之交，关系融洽不同于敔柷。关切地询问兰阴，笑我甘心藏起才华。在武林路上相逢，一见如故倾诉真心。就像一生的欢乐相聚，久坐不断更换仆人侍奉。床头拿出两把剑，光芒凛冽如同霜中的箭头。感激汪公情思缠绵，口袋里掏出所有积蓄。写出七百字的诗文，草写三十幅。汪公当时扬起苍髯，夸赞我才华万斛。精妙的言论如同醍醐灌顶，清谈辅佐日常饮食。乘兴经过弇山，群峰插入平原陆地。仙翁在绝顶之下，握手谈论冷热。在黄池伴着太阳饮酒，交替谈论濠濮的典故。巧匠没有旁观者，良工能预先占卜。三人坐到半夜，互相亲切地以目示意。曾参只是从不被怀疑，季路轻易承诺。怀着悲伤告别英伟的风范，衣袖都被泪水浸湿。回头瞻望缥缈的云彩，大厦忽然倾覆。轻舟从严滩出发，对着白榆探问孤独之事。儿童像差役，竞相指着司马的房屋。汪公听说我到来，倾筐倒柜。把我带入后堂，明亮的妆容映照着罗縠。杀牛分割黄熊，仆役饱食粱肉。吴生歌唱《落梅》，谢生分辨幽菽。依仗高大如椽的房屋，东归记录草木。《五噫》抒发穷困愁苦，《孤愤》表达幽愤之情。鸿篇超过十余篇，早晚急忙记录。那些贪图名声的人，在艺苑中皱眉蹙额。我也有一百零八章，呻吟着也成卷。在河梁挥手告别，暮霭中泪眼簌簌。寥廓的天空仅有一柱，灵光镇守大山。将要偕同石羊君，在我的乡里永远辟谷。为何忽然跨上飞鲸，很快被妖鵩残害。天空的景象疑似大地的纹路，神思游动仿佛到了天禄阁。当年的读书台，栏杆边长满苜蓿。名声已经传遍八荒，声誉还借由四方。真好啊如同副墨子，百代被人称颂。只有汪公晚年遇到我，盟誓的情谊不平凡。天地失去这位遗老，病弱的身躯只剩一把。抬头看拘翼宫，秦穆公在钧天沉醉。山间的香风舞蹈未结束，飞花坠落如同被踢。知道汪公探究净业，不接受轮回的福分。追随着无量寿佛，永远居住在西竺。
注释
- 当轴（dāng zhóu）
- 比喻官居要职。出自《汉书·车千秋传赞》‘车丞相履伊吕之列，当轴处中，括囊不言，容身而去，彼哉！彼哉！’
- 芬馥（fēn fù）
- 香气浓郁，这里指文章的影响力长久而美好。
- 推毂（tuī gǔ）
- 本义是推车前进，古代帝王任命将帅时的隆重礼遇，这里表示推荐人才。
- 燕筑（yàn zhù）
- 战国时燕太子丹使荆轲入秦刺秦王，送至易水上，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后以‘燕筑’为慷慨悲歌。
- 案牍（àn dú）
- 官府文书，这里表示只专注于文书工作难以不朽。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这首诗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司马两当轴’提及司马相如等汉代人物，‘娄江洎新都’等句也涉及众多历史人物与事件，‘列庄孟荀韩，檀左吕公谷’更是列举先秦诸子百家，这些典故的运用增加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与历史厚重感。在结构上，诗歌叙述较为散漫，像是在讲述与新都汪司马伯玉交往的故事，从相识、相交到汪司马的功绩、品德，再到其去世后的缅怀等，层次丰富。情感表达上，诗人对汪司马伯玉充满了敬仰之情，如夸赞其才华、功绩，像‘公时奋苍髯，夸我才万斛’等句可见二人惺惺相惜；同时也表达了对他去世的悲痛，‘回瞻缥缈云，广厦遽倾覆’。在意境营造方面，既有宏大的历史场景，如描述英雄争天下的‘英雄倏相遇，群起赴秦鹿’，又有生活中的细腻场景，如二人交往中的‘相逢武林道，倾盖洞肝腹’。主题思想上，这首诗通过对汪司马伯玉一生的叙述与评价，表达了对他的崇敬、缅怀，也体现出对其人格、才华和功绩的向往与追慕，同时从侧面反映出当时的社会风貌、文化氛围以及文人之间的交往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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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知篇 其一 新都汪司马伯玉》是明代诗人胡应麟的作品，主题为敬仰之情、叙事诗、用典、文人交往。粤惟汉元封，司马两当轴。 宇宙皆文章，千载被芬馥。 明德洪唐虞，朝举十六族。 娄江洎新都，一网尽推毂。 弇州既龙奋，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