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三月望后一日闻亨儿成进士五百字
汝母泪不干,哭久变成血。
相逢尽路人,有苦向谁说。
囊无金错刀,饭啜糠秕屑。
腹内长苦饥,乳脉久干竭。
俯视怀中儿,不如弃沟辙。
患难身莫保,安能育尔活。
断绝骨肉恩,免使遭磨折。
捧看几周回,骨相诚英物。
头颅圆中规,额比成人阔。
啼声侔钟鸣,双目剪秋月。
尔我遭坎坷,抚弄亦怡悦。
况昨初生时,梦兆卜休吉。
天属系人心,欲舍终难割。
迨至四五龄,居然若老成。
嬉戏不侮虐,不作孩童行。
欣闻邻家子,早暮有书声。
索母为教读,母教无多经。
数教数能诵,喜跃矜其能。
我为饔飧累,日夕勤笔耕。
不能自训迪,诬以他人凭。
横暴遭恶族,惨掠如仇雠。
冀欲陨其命,遂彼阴毒谋。
尔母闻奔救,急痛心若抽。
母子相持抱,涕泣不能收。
性命虽脱免,郁怒瞢双眸。
十载不见物,悔恨无时休。
计年已十五,视物始能睹。
黾勉为延师,劼毖历寒暑。
操觚试为文,颇能驱陈腐。
十七入黉宫,文名声楚楚。
精进正斯时,家贫缺修脯。
勤惰任尔为,避喧栖梵宇。
裹粮既无多,枵腹勇难贾。
几日复归来,饥瘦面尘土。
抚诘心内伤,双泪落如雨。
救死真不赡,岂复望延祜。
已分覆巢馀,黄口无振羽。
尔能体我心,愤无激艰阻。
死灰冀复燃,瘁极不言苦。
穷老望儿兴,酸心难备数。
今幸捷南宫,惝恍浑疑梦。
喜极反生悲,往事撄心胸。
忆尔在母腹,惊怖遭陈凶。
堕地随远配,屡困卒能通。
机兆应不绝,无乃尔是钟。
自待勿菲薄,负荷在尔躬。
我老复奚望,甘心此地终。
故乡岂不思,此事关苍穹。
努力建名业,昌我北地宗。
译文
带着儿子流落到辽东,那时孩子才刚刚三个月。你的母亲眼泪从未干过,哭泣久了泪水变成了血。相逢之人都是路人,心中苦痛又能向谁诉说。口袋里没有金钱,只能吃些糠秕碎屑。腹中常常饥饿难忍,母乳也早已干涸枯竭。低头看着怀中孩子,还不如将他丢弃在沟中。自身在患难之中性命难保,又怎能养育你活下去。断绝亲生骨肉的恩情,以免让你遭受折磨。捧起你看了几圈,骨相实在是不凡之人。头颅圆润合乎圆规,额头比成年人还宽阔。啼哭声如同钟声鸣响,双眼明亮如同秋夜之月。你我遭遇坎坷,但逗弄你时也很愉悦。况且你刚出生的时候,梦兆预示吉祥。天然的亲属关系系着人心,想要舍弃最终也难以割舍。等到四五岁的时候,竟然如同成年人般稳重。嬉戏玩耍时不欺负虐待他人,没有孩童那种顽劣的行为。高兴地听到邻家孩子,早晚都有读书声。求母亲教自己读书,母亲能教的经书不多。教几遍就能诵读,高兴得炫耀自己的才能。我被饮食之事所累,早晚勤奋地写作。不能亲自教导你,只能依靠他人。横遭凶恶族人的残暴对待,残酷掠夺如同仇人。想要谋害我的性命,以实现他们阴险毒辣的计谋。你的母亲听到后赶来营救,着急痛心如同被抽扯。母子互相抱持,哭泣流泪不能停止。虽然性命得以逃脱,但愤怒使双眼失明。十年看不到东西,悔恨没有停止的时候。算起来已经十五岁了,才开始能看到东西。尽力为你延请老师,谨慎努力地历经寒暑。拿起木简试着写文章,很能驱除陈腐的文风。十七岁进入学校,文章名声出众。正是精进努力的时候,家中贫穷缺少给老师的报酬。勤奋或懒惰全凭你自己,为了躲避喧闹住在寺庙里。携带的粮食不多,饿着肚子难以鼓起勇气。过了几日又回来,饥饿消瘦满脸尘土。抚摸询问心中悲痛,双泪如雨般落下。救活性命都难以做到,哪里还能期望延续福分。已经认定是覆巢之后的残余,幼鸟无法振翅高飞。你能体谅我的心意,愤怒但不被艰难险阻所激。希望死灰能够复燃,极度疲惫也不说苦。穷困年老指望儿子兴盛,心酸之处难以数尽。如今有幸在南宫科举得中,恍惚之间好像在做梦。高兴到极点反而产生悲伤,往事萦绕在心中。回忆你还在母亲腹中时,惊恐地遭遇凶险之事。一出生就随着被流放到远方,屡次被困但最终能够通达。机运征兆应该不会断绝,莫非都集中在你身上。自己不要轻视自己,担当重任就在你身上。我老了还有什么期望,甘心就在此地终老。故乡难道不思念,这件事关系到上天。努力建立功名事业,昌盛我北方的家族。
注释
- 金错刀(jīn cuò dāo)
- 一种货币,此处指金钱。古代有金错刀币,‘金错’形容其精美。
- 糠秕(kāng bǐ)
- 指稻、麦等谷物脱下的皮、壳,这里形容食物粗陋。
- 黉宫(hóng gōng)
- 古代学校名。
- 饔飧(yōng sūn)
- 早饭和晚饭,泛指饮食。
- 修脯(xiū fǔ)
- 给教师的酬金。
赏析
这首诗叙事详尽,通过回忆儿子成长过程中的种种艰辛经历,展现出了生活的苦难与希望。在文学手法上,诗人采用平铺直叙的手法,按照时间顺序讲述儿子从出生到考中进士这一过程中的事件,从家境贫寒、遭遇恶族迫害,到儿子在艰苦环境下的努力求学等情节,使读者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人物命运的波折。情感表达十分真挚深沉,字里行间充满了一位父亲对儿子的疼爱、期望以及对过去苦难生活的悲叹。如‘喜极反生悲,往事撄心胸’一句,将得知儿子考中进士的巨大喜悦与回忆往昔苦难的悲痛交织在一起,表现出复杂的情感。在意境上,诗中描绘了贫困、患难的生活画面,如‘囊无金错刀,饭啜糠秕屑’,营造出一种压抑、艰难的氛围。主题思想围绕着家庭苦难、儿子成长以及家族振兴展开,体现了父子间深沉的亲情以及在困境中对未来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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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三月望后一日闻亨儿成进士五百字》是清代诗人戴梓的作品,主题为叙事诗、父子情、家境贫寒、成长历程。携儿投辽东,嘤咿甫三月。 汝母泪不干,哭久变成血。 相逢尽路人,有苦向谁说。 囊无金错刀,饭啜糠秕屑。 腹内长苦饥,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