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

译文

西风从海上吹来，江湖的秋天已经萧瑟。天涯有远游的游子，日光下菰蒲显得清冷。蒲草编成的船帆向天边驶去，忽然间浪花变得粗大。行路人悲伤不止，远望平旷的原野直至尽头。故乡在哪里呢？回头看是水云相接之处。岭南近来怎么样呢？连一封信都没有收到。穿着锦绣却滞留在他乡，即便富贵也令人叹息。何况是失意之人，不如回归故乡。我送先生远行，想要拉住先生的衣袖。先生昔日来的时候，台海固若金汤。像班超投身军幕，曾经见到海上的灾祸被祛除。那时的法兰西，于是成为强弩之末。战争的气息忽然消散，车船辐辏聚集。先生半是隐居般为官，开辟土地耕种。台阳山海物产丰富，山里的人也有足够的鱼吃。先生在山中，永远喜爱自己的居所。谁知道大的灾难兴起，割让土地如同商于之地被割让。彗星般的灾祸没有人扫除，千里之地变为废墟。先生捋起衣袖起身，有愤怒却不能抒发。朝廷有子兰（喻小人当道），白白像申包胥一样痛哭（却无济于事）。在仓皇的战争期间，南北奔波犹豫。渡海去了又回来，口袋里没有隔夜的积蓄。看不到汉人的服饰，所遇到的多是怪异之人（駏驉喻怪类）。关卡渡口不容易通过，只能寄身于简陋之处（籧篨喻简陋）。当年华丽的房屋所在之处，再次经过时已无人居住。潜伏的盗贼时时兴起，十间屋子有九间空着。沧海桑田变化之后，不再能恢复如初。先生长叹一声，决定踏上归乡的路途。您的家乡在广东东部，那地方就是古时的番禺。也曾遭受英国侵略者，被夺去了沿海肥沃的土地。往昔林则徐林文忠公，到死都再三叹息。有计谋却不能施行，为国家谋划被奸人诬陷。虎门发生大错（喻鸦片战争失败），筹划策略至今还曲折艰难。茫茫的五虎洋，被万国来嘲笑。如今汪伯彦、黄潜善（喻卖国之人）一样的人又出现了，遗留的灾祸遍布沿海。广东海疆虽然大体安定，但是虢国灭亡了就轮到虞国（喻唇亡齿寒）。如今广州的潮水边，轮船环绕着城郭。山海失去了险要的地势，百姓被拘限。您回去又有什么快乐呢，只是姑且让妻儿欢乐罢了。我思考在祸乱之中，平素的志向不可改变。祖逖中流击楫，气概足以吞灭羯族敌人。西方的夷人非常欺侮我们，说我们没有好的谋略。瓜分中国，他们暗中图谋（鼓咙胡，咽咽私语貌）。我笑夷人的眼光，近在咫尺却模糊不清。哪里能认识到中华的形势，衰败是兴盛的征兆。您回去寻求黄石公（喻寻求治国安邦之策），谨慎保养千金之躯。听说粤西的山岭，陈胜、吴广之类的人已经蠢蠢欲动。草寇开启汉唐时的动乱，难道这是被驱使（造反）的吗？可怜战争的灾祸，到处没有什么不同。您的家乡与那里毗连，怎能不望着苍梧而担忧呢？滔滔的郁林江水，必须担心宝剑（湛卢喻战乱）游走（引发战乱）。官军像钝刀一样，不足以显示军威。我们这些人从哪里谋划呢？不禁要击碎唾壶（表示悲愤）。暂且不要为时事悲伤，请让我为您歌唱欢呼。去年见到您的面，一拜就记住了您的容貌。您的傲骨嶙峋高耸，和世俗的趋势完全不同。遇到人就当面质问，不做迎合时俗的阿谀之事。诗文有正声雅音，瑰丽奇异超过美玉。我读您的《钓龙歌》，高雅的格调直入云霄。嵇康的《广陵散》，没想到如今还有（像《钓龙歌》这样的佳作）。所作都是唐诗的格调，绝不是随声附和之作。感伤时事产生感慨，像杜甫的诗和着眼泪写成。一生又很落寞，经历的事情如同貔与䝙（喻凶险）。惭愧我不是终军那样的人，不能抛弃入关的符信（喻不能有所作为）。白白地送先生离去，不能和先生同行。秋风吹向远方的道路，落叶飘落行客孤身一人。东西张望马头所向之处，惆怅迷惘忘记了早餐。遥远的沧海上，船帆像云朵铺开。一去很难再相逢，望着您眼睛都要哭干了。粤地的山千万重，您乘坐船离去。

注释

菰蒲（gū pú）

菰和蒲，是两种水生植物，这里用来描绘水边的景色，同时‘日色冷菰蒲’也营造出一种清冷的氛围。

班生（bān shēng）

指班超，东汉时期著名军事家、外交家，这里以班超投笔从戎喻友人曾参与军事相关事务，有建功立业之举。

海氛（hǎi fēn）

海上的灾祸、战乱氛围等，这里指当时海上的不安定局势。

輻輳（fú còu）

形容人或物聚集像车辐集中于车毂一样，这里描绘战争结束后车船聚集的热闹场景。

菑畬（zī shē）

古时指初耕的田地和开垦过两年的田地，这里表示友人开拓土地进行耕种。

欃枪（chán qiāng）

彗星的别名，古人认为它是灾祸的象征，这里用来表示当时的灾祸战乱无人解决。

攘袂（rǎng mèi）

捋起衣袖，表示愤怒或激动的样子。

子兰（zǐ lán）

战国时楚国的令尹，为人奸诈，这里用来比喻朝廷中的小人。

申包胥（shēn bāo xū）

春秋时楚国大夫，为救楚国向秦国求救，这里表示友人虽有救国之心但无能为力。

趑趄（zī jū）

行走困难、犹豫不前的样子，形容友人在战争期间奔波犹豫的状态。

駏驉（jù xū）

古书上说的一种形似骡马的兽，这里用来形容所遇之人怪异。

籧篨（qú chú）

粗竹席，这里表示简陋的寄身之处。

赏析

这首长诗意境苍茫而悲怆。诗的开篇以‘西风海上来，江湖秋已疏’奠定了一种萧瑟、凄凉的氛围，描绘出一种在秋风中的孤独感和漂泊感，从景入手，烘托出送别时的惆怅情绪。在写作手法上，多处运用对比，如‘君家粤东路，地即古番禺。亦曾遭英夷，夺去海膏腴。伊昔林文忠，至死三叹吁！有计不得行，谋国误奸诬。’将广东曾经被英国侵略，林则徐壮志难酬与现实的国家局势进行对比，突出了一种壮志难伸、国势衰微的悲哀。又用‘我笑夷人眼，咫尺见糊模。岂识中华势，衰乃盛之符。’表达对西方列强短视的嘲笑，也是一种正反对比，体现出诗人对国家未来充满信心的一种豪情。情感表达丰富而复杂，既有送别友人的不舍之情，如‘秋风吹远道，落叶客身孤。东西马首瞻，怅惘失朝餔。遥遥沧海上，帆片有云铺。一去难复逢，望君眼亦枯！’生动地刻画了送别友人后的孤独和失落；也有对国家命运的深切担忧，像对割地赔款、外敌入侵、国内动乱等现状的描述都表达出这种忧虑；还有对友人品格的钦佩，‘嶙嶙耸傲骨，迥异风尘趋。逢人辄面质，不为时俗谀。诗文在正声，瑰异过璠瑜。’塑造出一个刚正不阿、才华出众的友人形象。主题思想上，诗以送别为线索，贯穿了对个人命运、国家局势、历史教训等多方面的思考，反映出当时社会在列强侵略下的动荡不安和有识之士的忧虑与抱负。

速览

《送梁子嘉先生归粤长歌》是清代诗人洪繻的作品，主题为送别诗、忧国忧民、借古讽今、壮志难酬。西风海上来，江湖秋已疏。 天涯远游子，日色冷菰蒲。 蒲帆天外去，忽忽浪花粗。 行客悲不已，远望绝平芜。 故乡在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