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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意诗 梅花三弄

清 · 张梁
《梅花》本笛曲,淡淡入我弦。
冻云残雪春乍破,一枝两枝篱边落。
喧啾野雀噪深竹,溪水无波照空渌。
阳和暗觉指下来,遥峰泼翠岚阴开,五色凤子双徘徊。
小弦急,大弦缓,冷香拂袖东风软。
袅袅冰魂吹不断,忽然鹤叫三四声。
罗浮美人梦里惊,霜天欲晓寒更清。
平生茅屋心,珠玉空自惜。
山家闭户悄无人,绿缛青苔落英积,瑶琴愔愔醉横膝。
一片孤月当窗白。
抚冰弦之皎洁,扣玉㢩之玲珑。
叹曲高而和寡,溯遗音于郢中。
恍飞霙之来下兮,忽烟霭之溟蒙。
乍回旋兮,舞鸾鹤于仙岛。
俄散漫兮,屑琼瑶于帝宫。
沾璧槛,洒珠栊,皎兮若梨花之带月,翩兮似柳絮之因风。
萧萧兮疏竹,谡谡兮劲松。
喜清光兮照眼,快颢气兮蟠胸。
乃知声音之微妙兮,移造化之功。
顾兹曲之冷淡兮,琴每罢而座空。
独余情其爱悦,抱幽素兮忡忡。
溪山四时好,秋夜气更清。
月色终岁佳,秋天光愈明。
此意孰能写,惟有丝桐声。
一弹山在眼,再弹溪在目。
溪静水粼粼,山遥峰矗矗。
慢声生旷怀,幽韵蕴高躅。
或如临大壑,松风卷波涛。
或如坐深岩,石泉鸣琼瑶。
或如邻古寺,云外吼蒲牢。
阴崖转长林,仄径凌绝巘。
天风缥缈回,泛声三数点。
夜深露叶光,水天交飐闪。
如观荆浩图,如读谢庄赋。
年衰倦登临,体弱愁风露。
间窗时一挥,悠然惬心素。
丁东莲漏隔花滴,花影离离月波白。
水精帘卷碧窗幽,座上清风拂瑶席。
素琴徐拨玉玲玲,远寺疏钟相间鸣。
夜深错认天仙下,空里微摇环佩声。
出门尽青山,担头缚斧柯。
顾盻生得色,高林郁嵯峨。
轩轩举趾健,倏忽重峦过。
山词连步起,与至口则哦。
闻声不见人,杳霭隔烟萝。
有时惊鹳鹤,磔磔离其窠。
呕哑字莫辨,余响飘林多。
松风与涧瀑,天籁遥戛摩。
运斤以为节,逸调殊凡科。
丁丁复许许,拉杂声相和。
四体无乃疲,而非劳者歌。
自歌还自罢,兀傲焉知他。
掖垣天清夜沈沈,三十六宫宫漏深。
凤辇鸾舆不知处,凉飔微动锒铛音。
卷帘徘徊鱼钥静,几片梧桐落金井。
昭阳殿里月正明,长信门前风自冷。
玉轸金徽聊寄情,声声弹出是秋声。
酸嘶银汉哀鸿唳,幽咽瑶阶怨蛩鸣。
雾湿云鬟花影移,哝哝絮语夜何其。
马卿作赋音尤楚,班女裁诗韵更悲。
掩抑似闻长太息,千回百转柔肠强。
罢琴惆怅不成眠,蜡檠飘红泪珠滴。
高山峨峨,流水涓涓。
长松之阴,有鹤蹁跹。
立苍苔,啄白石,而饮清泉。
顾风日之和美,忽长鸣兮戛然。
修翎矫雪,逸翩翔烟。
雌雄迭代,俯仰迁延。
始凤跄兮焕烂,终龙跃兮蜿蜒。
往来络绎,交错回旋。
节若应鼓,机如转圜。
拂琪树兮晃朗,落玉花兮联翩。
若有人兮,幅巾道服,安坐调弦。
想琴心兮,三叠致妙,舞乎胎仙。
秋水渺无际,天空扬远音。
芦花一片月,寂寂寒江深。
嘹唳止还作,回翔升复沈。
凉飔听又起,萧飒满疏林。
潇湘之水清且深,上下一碧涵古今。
白云在天亦在水,弥漫滉瀁连江浔。
九疑之山相萦带,虞帝于此曾登临。
松杉榕栝百围大,望之不见愁人心。
昔日筑台赋八景,此景未闻入歌吟。
风排浪涌散还聚,月射波翻晴复阴。
涓涓细籁漱幽壑,浩浩洪涛扬远岑。
水鸟风帆互出没,玉沙锦石空浮沈。
岂无澄明好天气,倏忽变换不可寻。
张衡《四愁》愁未已,刘向《九叹》叹难禁。
我目未睹耳则闻,三尺六寸徽黄金。
永嘉郭君制此曲,遥和骚人千载音。

译文

《梅花》原本是笛曲,淡雅地融入我的琴弦。寒云残雪春天刚到,一两枝梅花在篱笆边飘落。喧闹的野雀在深竹中乱叫,溪水平静无波映照天空的清澈。和暖的气息暗暗从指下感觉到,远方山峰泼洒翠绿,山岚阴云散开,五彩凤凰双双徘徊。小弦急切,大弦舒缓,清冷的香气拂袖,东风轻柔。袅袅冰魂吹之不断,忽然有三四声鹤叫。罗浮山的美人在梦中惊醒,霜天将要破晓寒冷更加清冽。一生有茅屋之心(安贫乐道),珠玉般的才华空自珍惜。山中人家关门悄然无人,绿色繁茂青苔上落花堆积,瑶琴静静醉卧横在膝上。一片孤月照得窗户洁白。抚摸着冰清玉洁的琴弦,叩击着玲珑的玉轸。感叹曲调高雅知音稀少,追溯那高雅的遗音如同在郢中。恍惚雪花飘然而下,忽然烟霭迷茫朦胧。忽然回旋起来,鸾鹤在仙岛起舞。片刻间散漫开来,如同琼瑶碎末洒落在天宫。沾在玉璧栏杆上,洒在珠饰的窗栊上,皎洁得如同带月的梨花,轻盈得好似随风的柳絮。萧萧作响的是稀疏的竹子,谡谡发声的是挺拔的松树。喜爱清光映照双眼,畅快的清新之气充满胸膛。才知道声音的微妙之处,可以移易造化之功。看这曲子的清冷孤寂,每次琴曲弹罢座中就空无一人。只有我独自喜爱这情感,怀抱幽独的情怀忧愁不安。溪山四季美好,秋夜的气息更加清朗。月色终年佳美,秋天的光亮更加明亮。这种意境谁能描绘,只有丝桐琴音。一弹山就在眼前,再弹溪就在眼前。溪水平静波光粼粼,山峰遥远矗立。缓慢的琴音生出旷达的胸怀,幽远的韵味蕴含高远的行迹。有时如同面临深谷,松风卷起波涛。有时如同坐在深岩,石泉鸣响如同美玉相击。有时如同靠近古寺,云外传来蒲牢(钟)的吼声。从背阴的山崖转到长林,从狭窄的小路登上高峰。天风缥缈回旋,泛音几点。夜深时露叶闪光,水天交接处闪烁。如同观看荆浩的画作,如同阅读谢庄的辞赋。年老体衰倦于登山临水,身体虚弱忧愁风露。闲时在窗边偶尔弹奏,悠然惬意满足内心。叮咚的莲花漏声隔着花丛传来,花影疏离月光洁白。水晶帘卷起碧窗幽静,座上清风拂过瑶席。慢慢拨动素琴发出玉玲玲的声音,远处寺庙稀疏的钟声相间而鸣。夜深时错以为天仙下凡,空中微微传来环佩摇动的声音。出门满眼都是青山,担子上绑着斧头柄。顾盼之间神色愉悦,高大的树林郁郁葱葱。脚步轻快抬起,转眼间越过重重山峦。登山时边走边吟诗,到了嘴边就吟哦。听到声音却不见人,深远朦胧隔着烟萝。有时惊起鹳鹤,发出磔磔的叫声离开巢穴。声音嘈杂难以分辨,余音在树林中飘荡。松风和山涧瀑布,天然的声音遥相撞击摩擦。挥动斧头(模拟伐木声)作为节奏,超逸的曲调不同于凡俗。丁丁声又有许许声,杂乱的声音相互应和。身体难道不累吗,但这不是劳累之人的歌声。自己唱歌又自己停止,高傲的样子哪管他人。皇宫的宫墙内夜晚深沉,三十六宫宫漏声幽深。皇帝的车驾不知在何处,凉风微微吹动铃铛声。卷起帘子徘徊鱼钥(门锁)安静,几片梧桐叶落在金井中。昭阳殿里月光正明亮,长信门前风冷飕飕。玉轸金徽姑且寄托情感,声声弹出的都是秋声。银河边哀鸿酸嘶鸣叫,瑶阶上怨蛩幽咽悲啼。雾气打湿女子的发髻花影移动,轻声细语夜晚到了什么时候。司马相如作赋声音尤其悲楚,班婕妤写诗韵味更加悲切。声音压抑似乎听到长长的叹息,千回百转柔肠勉强支撑。停止弹琴惆怅得无法入眠,蜡烛飘着红泪滴下。高山巍峨,流水涓涓。长松的树荫下,有鹤翩翩起舞。站在苍苔上,啄食白石,饮用清泉。看风和日丽美好,忽然长鸣戛然而止。修长的翎羽矫正于雪中,飘逸的翅膀飞翔于烟霞。雌雄交替,俯仰屈伸。开始时如凤舞般光彩绚烂,最终如龙跃般蜿蜒曲折。来来往往连续不断,交错回旋。节奏如同应和鼓点,机巧如同转动的圆环。拂动琪树明亮爽朗,落下玉花连续不断。好像有人,头戴幅巾身穿道服,安然坐着调弦。想象琴心,三叠达到妙境,引得鹤起舞。秋水渺渺没有边际,天空飘扬着悠远的琴音。芦花一片月光下,寂静寒冷的江水深幽。鹤叫声停止又响起,回旋飞翔升起又落下。凉风听了又吹起,萧飒之声充满稀疏的树林。潇湘的水清澈且幽深,上下一片碧绿包含古今。白云在天上也在水中,弥漫浩渺连接江岸边。九疑山相互环绕,虞舜曾在这里登临。松杉榕栝树粗达百围,望不见让人忧愁。昔日筑台赋八景,这种景色未曾被写入歌吟。风推浪涌散了又聚,月光射在波涛上晴了又阴。涓涓细流在幽壑漱洗,浩浩洪涛扬起远处的山峰。水鸟风帆互相出没,玉沙锦石空自浮沉。难道没有澄澈明朗的好天气,忽然变换难以找寻。张衡的《四愁》忧愁未尽,刘向的《九叹》叹息难禁。我眼睛没看到但耳朵听到了,三尺六寸琴上的黄金徽。永嘉郭君创作此曲,远远应和着诗人千载的声音。

注释

愔愔(yīn yīn)
形容安静和悦的样子。
渌(lù)
清澈。
阳和
春天的暖气。
凤子
大蛱蝶。这里可能是形容一种美好的形象。
嵯峨(cuó é)
形容山势高峻。

赏析

这首诗在意境上营造出清冷、幽寂且高远的氛围。诗中描绘了诸多自然景象,如冻云残雪、梅花飘落、深竹野雀、平静溪水等,这些景象组合在一起,构建出一种静谧而略带孤寂的画面,像'冻云残雪春乍破,一枝两枝篱边落。喧啾野雀噪深竹,溪水无波照空渌',给人以冷色调的视觉感受,为梅花三弄的琴曲意境做了很好的铺垫。在写作手法上,诗人运用了丰富的比喻、拟人、排比等手法。比喻如'皎兮若梨花之带月,翩兮似柳絮之因风',将琴音的美妙与梨花带月、柳絮因风的形象相联系,生动形象地展现琴音的美妙空灵;拟人如'雌雄迭代,俯仰迁延。始凤跄兮焕烂,终龙跃兮蜿蜒',赋予鹤以人的姿态和行为,使鹤的形象栩栩如生,同时也增添了诗的动态感。排比如'或如临大壑,松风卷波涛。或如坐深岩,石泉鸣琼瑶。或如邻古寺,云外吼蒲牢',通过这种手法增强了诗的节奏感和表现力。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中流露出对琴曲的喜爱与陶醉,同时又有一种知音难觅的孤独与惆怅。诗人在对琴曲的细致描绘中,融入自己的情感,如'叹曲高而和寡,溯遗音于郢中'表达了知音稀少的感慨;而'独余情其爱悦,抱幽素兮忡忡'则体现出诗人对琴曲独特的喜爱以及无人理解的忧愁。主题思想上,围绕着梅花三弄的琴曲展开,通过对琴曲演奏时所营造的意境、琴曲的美妙以及弹奏者的情感等多方面的描写,表达对琴曲艺术的欣赏和推崇,同时也借琴曲传达出一种人生的孤寂与对知音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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