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四十一首

译文

天地的形体是如此广大，阴阳二气极为尊贵。谁知道这天地阴阳呢，它们来自无极之门。清浊之气不相分离，动静互为根本。造化运行不停息，至理也永远存在。那些虚寂无为的人啊，已经没什么可再说的了。悠悠岁月无尽头，水中有行船。四季不会停留，新旧交替无法挽留。春天鸟儿寂静无声，寒蝉在秋天哀号。落叶布满田野道路，白云在幽静的山岩间飘散。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颍阳有隐士。庭院前桂花开放，清香随着凉风飘散。采下那金黄的花朵，装满竹筐拿在手中。想要送给远方的人，无奈风波阻挡路途。远望而不能返回，花的芬芳洁净徒然美好。我思考古代圣人的心思，远超八方之外。以天理为大，认为人世为小。尧帝和虞舜、大禹相互禅让，就像以水相敬般简单完成。从古至今人们都惊讶此事，但这还不足以称为通达之道。四季多么神奇，变化难以预测。阴阳交替，星辰依次罗列。是谁在主宰呢，从古至今从无差错。圣人秉持着英明神灵，动静都有正确的准则。我仰慕鲁国的孔子，决心学习《易经》。闲居时想起远方出游，路途经过首阳山。山上有纪念伯夷、叔齐的二贤祠，青松遮蔽着重重大门。这样的人难以再出现，坚守饥饿内心安然。他们的清风激励着颓废的风俗，高尚的义行超越人间。他们已经逝去数千年，令人仰慕却难以企及。驺虞是祥瑞的兽，麒麟是仁爱的兽。兽类都不嗜杀，何况作为人形的人类呢。为何周朝东迁后，王道长久被湮没。孙武、吴起施展诡诈之术，申不害、商鞅号称无恩之人。流毒比洪水还严重，百姓困苦漂泊沉沦。强大的秦国灭掉各国，而楚国三户却能灭掉秦朝。天道确实是反复的，永远成为后世的借鉴。圣明的治理安定九州，大禹治水的遗迹也渺茫难寻。君王的恩泽已经丰足普遍，人伦纲常又重新彰显。因此这和乐的世间，整个世俗都达到安乐康泰。为何要否定古道，极力开疆拓土呢。征战中饱受兵器之苦，运送粮草使耕种养蚕荒废。民生已经骚动不安，自然的和顺也被伤害。广阔的土地又有何用，不能挽救危亡。这件事已经过了千年，像秦始皇那样的雄主也有。荆山有美好的璞玉，巴蜀有众多良材。这些东西确实奇妙，加工也很困难。匠石得到好材料，能把宝物建成高台。为何任用不当的人，因此造成雕琢的失误。既是玉上有了瑕疵，也给木材带来灾难。何况上天的工程，理应世代和谐。鼎中食物倾覆实在可虑，栋梁弯曲难以支撑。所以虞舜、周朝的圣君，任用必定是贤才。湖边有很多杨柳，山上有很多松柏。松柏保持正直的品性，不改变青青的颜色。杨柳容易逢春，随风生出枝节。二月柳丝如金，三月柳絮如雪。众多冶游的人，赏玩不知停歇。松柏寂静无言，枝干独自挺立。徒然以自身奇特，不被世俗喜爱。请看霜雪之后，荣枯差别明显。有时来到堤上，春气熏人。在湖山弯曲之处婉转前行，在花树林间若隐若现。草木繁茂抽出新绿，柳树低垂如金。鸟鸣婉转，小鱼浮沉。万物生长众多，造化快速发展。当时在沂水边沐浴的人，那种快乐已无处寻觅。在混沌鸿蒙之中，是谁在主宰呢。黄河出现龙马，洛水浮出神龟。有不同的花纹来区别，这确实是上天所为。领悟那阴阳之道，契合奇偶之理。大圣发挥深邃智慧，立意画出两仪。生生不息就是《易》的道理，变化没有边际。宇宙虽大，却能全部涵盖。为何过了千年，图像被封闭无人知晓。卓越的陈抟老祖，探究根源追溯到希夷之境。从此认识周公、孔子，还应能见到伏羲。福建有古人遗留的典籍，学习《易经》真可做我的老师。春天庭院中的树木茂盛，花朵渐渐飘落。于是想起唐尧、虞舜的时代，太阳正当午时。大禹也是神圣之人，小心谨慎地维持。为何百代之后，这种大道已经衰败。在丰亨之时君王要遵循，请看《易经》的言辞。树木腐朽就会生虫，气血不顺就会长瘤。太阳一旦有日食，阴霾就会兴起。道术在周朝末年分裂，纵横家在秦朝时作乱。老子早已驾车西去，白马驮经也已东来。泛滥从涓涓细流开始，显赫从星星之火起始。非常感谢宋代的诸位学者，开辟万古的昏昧。为何阳光已照耀，还有小火把般的昏昧存在。告诉行路的人，不要被荆棘迷惑。湖边的草萋萋生长，山上的花开得茂盛。山中有高洁之士，探究造化之心无他。天地像风箱一样自然运动，万物相互交错。深居家中不看窗外，四海万物也都在心中。我想要见这人，拉着藤萝登上山岗。山岗忽然迂回，烟雾云霞升起。至道又能和谁说呢，对这高士无可奈何。太虚浩瀚无际，哪里建立天堂。大地深厚大气托举，地狱又放在哪里。这个道理很明显，妄见是多么渺茫。万世都被此迷惑，福果难以衡量。高大的建筑拔地而起，飞檐向着天空伸展。雕刻土木人像，用金银熔铸装饰。人力被耗尽，财物也被损耗。既然气息吹拂不顺，怎能寒暑正常。这件事从前代开始，泛滥之势愈演愈烈。如果能恢复正道，就应声讨那些狂乱之人。天体运行不停，造化不停留。远行的车向西驶去，行船向东漂流。车辙与行迹相背，两种美好怎能兼得。青松生长在山涧底部，白日映照在高山之上。余光不回照，挺直的树干徒然萧索。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春草上挂满露珠。五陵有很多侠客，三辅有很多权贵富豪。园林池塘占据佳美之地，高大的宅第高耸入云。不惜花费千金，高雅地游乐一日。精美的筵席水陆俱备，清亮的歌声夹杂着笙和匏的声音。酒喝到酣畅时看天地，泰山就像鸿毛。内心已经昏惑，身体也劳损。谁像山林隐士，精神常理远超常人。在幽暗中鹤相互应和，飞到高枝上鸟儿欢歌。琴书摆满玉席，好朋友也很多。各自喜爱美好时光，共同珍惜光阴流逝。齐心追求的是什么呢，追求的是保全太和之气。壮年时不努力，到老了怎么办呢。白云在高山，绿萝在深谷。谷中有隐居之人，云萝遮蔽茅屋。独自怀抱高尚友情，追念贤人的踪迹。不时弹奏古琴，还读古书。逍遥自在没有外事干扰，俯仰之间长久自足。长沮、桀溺在田野耕种，姜子牙在渭水之滨垂钓。这些人难道没有志向，只是耻于炫耀自己的才华。只等凤凰来仪，朝阳洒满梧桐竹林。庭院前有两棵石榴树，枝叶茂密相交。当时是四五月间，花朵鲜艳盛开。人们喜爱花朵盛开的烂漫，我却喜爱花朵刚含苞的时候。邵雍有奇妙的见识，认为花开到最盛就会凋谢。深知醉酒之后，还会看到花朵凋零散落。所以伟大的圣人，在满盈时不忘辛劳。我现在年老学习《易经》，看花就写成歌谣。虞舜帝崇尚体恤百姓，大禹为罪人哭泣。所以圣人的心，与天地一样有仁爱。周朝政治失去驾驭，诸侯的章程僭越无度。草扎的殉葬品都不用了，制作俑人也没听说过。秦穆公一朝去世，用三位贤良殉葬。到墓穴前非常恐惧，仰天也悲痛。古代都怜惜众多罪过之人，为何要杀害贤良之人呢。君王的诛杀一旦失误，流毒就会泛滥无边。骊山禁锢着重泉，银海通向幽泉。于是使得三秦百姓，多半成为地下的尘土。天道本来就有报应，嬴氏一族也沉沦了。因此歌唱《黄鸟》之诗，再次为仁人陈述。回顾自古以来，黄金是世人所急需的。郿坞藏有几万斤，梁苑有亿千镒。贪求深入骨髓，堆积家中满盈。不知造化的权变，随时都有变化。人没有长久的盛年，万物没有不散的日子。金穴最终荒芜空虚，金谷也空寂无人。盗墓还有儒生参与，撬开箱柜难道没有力量。总是看到聚敛黄金的人，最终是为大盗积攒。过去的已经遥远，未来的还在忙碌。庄子的话很有深意啊，只是缺少知音。蒿草不会招来凤凰，梧桐不会栖息鸡。事物本来各有情趣，高低怎能等同。伯夷居住在东海，吕望在磻溪垂钓。巍峨的太行山顶，云雾聚集朝阳升起。阳光照耀四方，从岐山出发。这两位老人已经远去，妇女儿童争相搀扶。本来就知道贤圣之人，去留关系到尊卑。试听《紫芝歌》，就看到秦朝大道的衰败。王良号称善于驾车，当时却崇尚不正当手段。季子从洛阳归来，张仪前往关中。佩戴官印在乡里夸耀，车辆堵塞道路。游说合纵连横，来获取富贵。孟轲陈述王道，反而被认为迂阔而被误解。罢了，不再多说，贤明的君王觉悟已经遥远。骊珠不容易探寻，至理不容易论述。端木赐被称为通达之人，性与道还未曾听闻。五十而知天命，孔子有这样的遗言。在末学之事上忙碌，劳累自身。华丽的辞藻掩盖了本质，名利迷惑了本心。就像丢失羊的人，只看到岔路。何时停止这种昏昧的上升，回来寻求根本。孤桐生长在龙门，山桑蚕丝出自东方之国。合起来制成素琴，不离君子身边。清弹的声音多么悠扬，遗留的琴音传得很远。其中蕴含千古的心意，涵养至人的品德。为何变成新的琴音，丝竹与古时不同。繁杂的声音难以尽述，淫靡的声音日益使人迷惑。整个世俗追逐时尚，谁能称赞往昔呢。万事都是如此，不只是琴瑟。我思考那混元一气广大无边，天机自然流转，随时高低起伏。寒暑交替，日月运行。万物蓬勃生长，满与虚各有常规。万化确定了基础，从古至今是纲常。伟大的伏羲圣人，有卦象鲜明彰显。《易》道确实在此，请看阴阳变化。我思念司马光，志向气节多么高尚。撩起衣服离开朝廷，把名利看得像秋鸿之毛。古人不能再出现，世俗之人正滔滔不绝。脸色超过在夏天田间劳作之人的病态，心意比向祭墓之人乞讨还劳累。奔走钻营机巧行事，苟且得到还骄横。闲暇时诵读《青蝇》诗，玩味《硕鼠》爻辞。我思念鲁公仪，拔掉葵菜遣走织妇。上天给了双翅就不会给四足，这确实是天道的缘故。为何世间君子，大事小事都要兼顾。广泛开垦田园，贩卖货物。亲自拿着算筹，又登上垄断之位。他们哪里值得一说，义利各有领悟。蜩鸠嘲笑大鹏，夏虫怀疑寒冰。告诉它大道广大，心中认识多么蒙昧。写文章的书箱装满，读书的房屋堆满。徒劳一生精力，完全没有一点见识。谁说曾点狂放，他鼓瑟是有深情的。月亮盈满就会亏缺，阴极阳就会再来。减损有余补充不足，天道确实明显。淳朴一天天消散，这个道理又哪里违背了呢。既已剥落还没有停止，丰亨之时还应增加培养。君子过度享乐，小人穷困是灾难。希望平均施与，九州登上春天的高台。万钟的俸禄确实富有，但对本性没有增加。千辆马车虽然众多，但难以衡量自身的轻重。通达之人有宏大的视野，不被外物束缚。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挨饿，伊尹在莘野耕种。清风激励千古，贤圣留下英名。务光辞让是多么高远，蜗角相争是多么鄙陋。像苍蝇一样营营苟苟是徒然的，鸿雁飞向高远的天空。青山多么高耸，白云多么高远。云山每天都能看到，开门两者相对高耸。既喜欢山的静止，又喜爱云的飘动。秀丽的景色可以揽取，我要登上山顶。大气浩瀚没有边际，大地依靠大气托举。形气自然依附，人和物在其中生存。刚柔产生变化，阴阳运行寒暑。自古就是这样，满与虚怎能数清。我思念陈抟老祖，深情契合这句话。红色的车轮已经装饰，翠色的车盖也不时张开。四匹马再次驾驭，鸾铃和鸣锵锵作响。拉着缰绳的是谁呢，上车时意气扬扬。回旋追逐水湾，驰骋登上大道。行人为之躲避，谁不羡慕那光辉。为何取鼎中食物倾覆的讥讽，而记载郜鼎之事呢。车辆虽然美丽，招来盗贼怎能估量。所以《易经》的言辞，记载负乘会有不祥。洪荒时代已经遥远，书籍日益繁多。虚伪磨灭真实，漫无边际迷失本源。《左传》已经浮夸，战国都是诈言。班固、司马迁扬起这种风气，范晔助长这种波澜。后继者像刺猬的毛一样多，夹杂着美恶爱憎。确实不是董狐那样的直笔，完全相信确实困难。谁能效法孔子，使大典永不磨灭。人生总是不满足，得陇望蜀。秦始皇泛海求仙，刘安祭祀灶神求术。仙事都很渺茫，百年时光很快过去。急切忙碌，何时能满足欲望。我仰慕首阳山的隐士，清风在山谷间。庭院的树微微飘落叶子，凉气开始吹拂。却回忆起少年时，在湖湘之畔泛舟。秋风起了波澜，寒霜落在山林。太阳出来照在江上的枫叶，雾气遮蔽楚地岸边的竹子。兰芷也很萧条，芰荷在秋天没有香气。屈原旧游之处，充满了离骚的思绪。忽然过了三十年，凉意又相触动。《九歌》有遗留的辞句，得意之处在云谷。庭院的竹子生起凉风，明月从东方升起。秋虫在草根鸣叫，夜晚安静声音更响。逍遥地在台阶漫步，悠然产生遐想。三皇五帝时代，淳朴到哪里去了呢。《王风》有《黍离》之篇，礼乐被废弃在荒野。反复千年之间，霸业交错生长。是非永远不会泯灭，胜负就在俯仰之间。令人心意难平，抛开这些聊以自慰。人的机巧有千万种，都逃不过造化的巧妙。三王施行仁义，子孙永远相保。延续百千年，顺应天理得以善终。嬴秦、隋朝和南北朝，窃取国家施展暴虐狡诈。社稷很快成为荒墟，后裔全部被翦除剿灭。天的巧妙必定胜过人力，人的机巧又何足称道。

注释

驺虞（zōu yú）

传说中的一种义兽，不食生物，至德则出。

僭（jiàn）

超越本分，古时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义或礼仪、器物。

刍灵（chú líng）

古代送葬用的茅草扎的人马。

郿坞（méi wù）

董卓在郿县修筑的高厚坚固的小城，储存有大量搜刮来的财物。

胠箧（qū qiè）

原指撬开箱子，后泛指盗窃。

赏析

这首诗在文学手法上，善用典故，如提及伯夷、叔齐、尧、舜、禹等众多历史人物与故事，增强了诗歌的文化底蕴与历史厚重感。运用对比手法，像松柏与杨柳对比，体现不同品性在世俗中的境遇；将古圣人心与当世之人对比，突出古今差异。在情感表达方面，诗人表达了对古代圣君贤士的仰慕之情，如对孔子、伯夷、叔齐等的仰慕，同时对当世的社会风气、政治现象表达了批判与不满，像对征战开边、奸佞之人掌权、世风日下的批判。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诸多自然景象，如湖山春色、松柏挺立、白云青山等，通过自然景象与人事的结合，营造出一种古今交错、虚实相生的意境。主题思想上，诗人探讨了天理、人事、古今变化、道德伦理等多方面的问题，认为天理长存，而人事多变，古之淳朴已失，当今社会存在诸多弊病，倡导遵循古圣之道，以仁义道德治理天下。诗歌整体风格较为古朴、深沉，通过对历史、自然、哲理等多方面的阐述，展现了诗人对社会与人生的深刻思考。

速览

《拟古四十一首》是明代诗人薛瑄的作品，主题为仰慕古贤、批判现实、哲理思考、历史典故。天地形之大，阴阳气之尊。 伊谁知此物，来自无极门。 清浊既莫离，动静互为根。 大化去不息，至理亦长存。 彼哉虚寂子，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