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曲附香妃外传

译文

玉门关的风雪吹拂着如云的发鬟，一曲胜利的刀环之声宣告破敌归来。上将的功勋开拓了北方大漠，美人却怀着幽怨思念故乡。盛世之时人们颂唱着美好的时光，天下四方一片清平，车同轨书同文。圣明的天子处在太平年间，边疆的乌梁海前来朝贡。唯有天方（西域）接受教化缓慢，东方的声威教化才越过车师。就像白环进献给朝廷的西王母，文马来到月支（西域古国）朝见。胡儿背信弃义占据西域，又拔去汉朝旗帜侵犯边境城邑。当时那妃子不知忧愁，美貌倾国又倾城。骑着天马唱着歌翠辇相陪，那仙境本就与瑶台相接。又从青海放鹰，还到黄河源头射虎。于阗的美玉温润春烟迷腻，安息（古波斯）的香料让容颜光彩奇异。可汗的衣佩沾染芬芳，灵芸（传说中的美女）浑身散发兰香气息。可汗雄壮威武又温柔体贴，举国都是春风笑语。雪地里开关连骑而出，美人相伴看那昆仑山脉。本应温柔终老尽情享乐，然而那破坏和平之人自作孽。听不到伊凉（古地名）的鼓角声，哪里有像卫青、霍去病那样惊动世人的功名。武帝西顾眷顾众羌人，多年太平边防哨卡荒废。突然报告姑师（古西域国）阻拦汉朝使者，又传来胡马渡过前代君王之地。河西陇右就像匈奴的手臂，屠耆（匈奴王号）顽固对抗两兄弟。叶护（突厥官名）心中难以安宁，羁縻（笼络控制）之策未能达成班超那样的建议。骆驼东下满是胡沙，三十六城都被敌军占领。敦煌的烽火传到甘泉宫，渠黎（西域古国）早就准备好窥视边疆的计谋。第二年骠骑将军攻取乌孙，向西出河湟攻略边疆之地。王师八月扎下连营，乌垒（西域古国）屯田是旧时的制兵之法。天子下诏增加都尉戍守，将军请求修筑受降城。黑水营边鼓声寂静，贰师将军迷失道路陷入深深的敌阵。大雪淹没了人烟的古战场，风沙摇荡着刁斗在大戈壁上。在绝域三更朝拜井泉，孤军百日悬于沙碛之中。夜晚宁静秋天塞雁高飞，围城时月白之下吹起羌笛。为了寻求封侯不肯归来，五千披甲的战士齐呜咽。积雪布满千山万岭，再次驱兵越过玉门关。交河的总管筹谋边疆策略，不斩杀楼兰王誓不还。朔方的健儿渡过沙漠，铁甲无声风沙涌起。黄昏万马在金河饮水，边防的亭障绵延九千里。美人皱眉侍奉着穿毡裘之人，夜里传来天兵到达火州（高昌）的消息。国家破败不要让妻子儿女受累，大王向西去不要停留。阏氏（匈奴王后）哭泣单于起舞，徘徊着提刀不忍离去。帐中的美人拼死催促，马上的枭雄频频回头。旌旗西指扫除天狼（喻指敌人），就像垓下歌声困住项王。明日辕门传来献上敌人首级的消息，将军上表拜奏攻破高昌。班师回朝郊外迎接奏着笳鼓，下诏设置安西都护府。酒泉从此平定胡尘，这不是穷兵黩武。开疆拓土庆贺主帅，三箭射下天山早就挂弓（指战事平息）。哪里像轮台的哀痛诏书，天子罪己说没有功劳。当年助力顺服开辟荒芜之地，另有投降的王者壁垒大开。一骑扬起香尘烽火熄灭，明驼轻轻载来美人。沙场上风压得貂裘沉重，阵云满地衣服的香气也被冻住。祁连山的月亮远远相随，百姓恸哭着相送。琵琶声凄惨，大雪纷纷中上马前行。一拍哀笳声双泪落下，可怜那胡语听不分明。用王者的头颅做饮器献给天子，我的心像古井一样从此平静。以死报答君恩有何难，想要报答君恩却不能死。忽然到了阳关的古老戍楼，明眸皓齿回头一望。失声痛哭无家可别，关下的行人都流下眼泪。牛羊在万里之外望着故乡，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离长安渐远。呼天不应山茫茫，天已到尽头山却还无尽头。零乱的惊魂被暮笳声惊起，关山落日使平沙暗淡。靠着栏杆掩面登车离去，从此明妃不见故乡。香轮缓缓向朝廷而去，千乘万骑在昏尘雾中。从肃州东下又到甘州，重新从头数那幽州的道路。进入关中东风拂面，眼中看到百草千花都是泪。想象那三万里的帝王仪仗，至今父老还忆起那惊鸿（代指香妃）之姿。边城过尽中原美好，风物令人伤心黯烟草。陇上春寒梳头洗脸都迟缓，骊山月落时就早早更衣。桃花杨柳在长短亭间，乳燕流莺在京洛大道上。紫陌鸡鸣看到汉宫，蓟门的烟树在云中破晓。蓟门烟树之处是皇都，天门打开簇拥着皇冠。北极河山随着彩色仪仗，长杨宫的车骑布满瀛洲。玉阶上扶定珠帘卷起，天子面有喜色催着回宫苑。忧愁面容消瘦何况欢容，昭阳宫满是春光。千门万户的建章宫，翠辇随风飘来凤琯之声。三海的恩波无限深，上林苑的花鸟从此温暖。瀛台小宴月光笼罩沙滩，下诏让羊车拥着丽华（美女）。夜里叩打金铺楼殿寂静，独自睡眠之人紧闭梨花（门）。宫女们争相叹息，如此繁华却没有欢悦之色。君王含笑侍从忧愁，露水像珍珠花朵像在哭泣。野星频繁侵犯帝座，史官夜里奏报星象紧急。点着沉香甲煎到天明，唾壶中红泪整夜湿透。洛女（甄宓）徒然让人作感甄赋，楚王有意怜惜绳息（息夫人）。天子因此停止未央宫游玩，转而怜惜美人像蔡侯发怒。花自无言春天自暖，亲自写诏书劝人忘忧。在清真之地赐华清浴，御沟的水腻得凝结着脂香。被拥入东风中的海上楼，宫莺啼遍三山绿意。楼高看不到故乡的天空，马邑龙城道路万千。上国的风华浓似锦缎，故宫的归梦遥远如年。朝朝暮暮愁城紧闭，自己弹奏箜篌诉说哀伤。风和日丽却是断肠天，月明花暗是销魂地。空房深处独坐屏退侍从，慢慢捻弦轻弹凄凉曲调。忽然变成流沙塞上的声音，游鱼栖鸟都凄楚悲痛。部曲（军队编制）的夷歌很久听不到，故乡的曲调哀痛谁来共听。此时一怒摔碎箜篌，剪断琴弦不再弹奏。怎能忍受愁苦回忆欢乐，往事悠悠入梦来。夜里梦到天山打猎归来，龙堆（沙漠名）火光照着夜光杯。大王想要看波斯舞，笑着斟酒拥着膝盖催促。三年的日月只是凄惨呜咽，太后哀怜召她相见。宫中使者催着上朝到长信宫，天子已经到了祈年殿。温和的话语承蒙任姒（古代贤后）般的欢乐，淡妆不避尹邢（汉武帝的两个宠妃）般的见面。我见犹怜让天子狂乱，雪肤花貌内心却如冰霰。罗敷（美女代称）已结发有丈夫，国破家亡白骨已枯。臣有罪当诛我命薄，覆巢之下完卵自古以来没有。肝肠慷慨言辞决绝，再拜从容保全大节。含泪陈情含笑辞别，六宫之人相互看着都凄楚呜咽。金阙西厢深深闭门，慈云与祸水都无痕。保全生命不感激君王之意，赴死还念着圣母（太后）之恩。下诏赐给辒辌车依从藩邦习俗，尸骨返回家乡应该瞑目。玉匣珠襦（帝王丧葬用品）伴着黄竹歌，哀琴细鼓着苍梧曲。旧臣遗老还有半数生存，白马素车争着迎哭。河山没有改变故宫已平，夜夜啼鹃寻找金粟（桂花，代指宫廷）。剪纸招魂越过玉门关，步虚（道士诵经声）环佩在五更寒冷。绝对没有幽恨留在青冢（昭君墓），月黑风高行路艰难。汉城西北回城旁边，后人能体会湘灵（舜妃）的哀怨。永远是冰山锁住墓门，眉痕还像青峰杂乱。吴宫的花草埋葬了西施，故主相逢在地下可知。雨湿冬青带着麦饭，年年伏腊（节日）拜祭荒祠。没有办法返生去采灵药，天子惋惜又嗟叹惊愕。当时让词臣写诔文，不写哀蝉黄鹄（表达哀怨的赋）之类的文章。南内（皇宫）霜寒掩住洞房，宫人垂泪打扫空床。五更时长乐宫的钟声已尽，鹦鹉还以为是在梳理晨妆。天子生病多休息，春色幽幽台榭空闲。羊车再次经过殿西头，细雨中无人只有落花。碧云无际想象着衣裳，绣幄常年闻到兰麝香气。塞上烟消在寒食天，宫中火冷在清明夜。边疆大臣像褒鄂（唐代功臣段志玄、尉迟敬德）一样都被酬功，紫阁画图形诏来画工。一样地承恩留下美貌，宝刀银甲气势如虹。英姿飒爽惊绝当代，物换星移如今还在。明珠翠羽映照人间，细骨轻躯来到绝塞。所以让奇节付于丹青，未必英雄不是女子。圣德像珠还合浦（失而复得）古代未闻，佳人玉碎如今难在。乾隆的往事像开元（唐玄宗年号），到西苑重游问宫内官员。水殿云房都不是，美人在何处倚着栏杆。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太液池秋天哀伤凉风起。雨鬓烟鬟无处可寻，白苹无际红莲飘落。还能看到金茎承露盘，汉时的宫阙晋时的衣冠。马龙车水千门的傍晚，凝碧池头一样看待。省中官吏散去蓬莱宫清静，金屋有啼痕寻觅香径。夕殿微凉锁住洞天，沉沉云海烟花昏暗。此时月光浸透翠云裘，才明白先皇夜晚游玩之处。宝月楼南圆镜北，扁舟指点水天秋意。天章（帝王的诗文）惊拜星云般美丽，此地想象着当时的遭遇。圣代千秋的文藻之情，孤臣这日追念先皇的心意。仙侣移舟旧迹已空，繁华之事消散在大明宫。少陵野老（杜甫）和王摩诘（王维），一代诗人在涕泪之中。兴亡之事看到眼里清哀涌动，石鲸无恙铜仙（金铜仙人）还在。圣武（圣明的武功）他年将纪于裕陵（乾隆陵寝），冰心万古埋于香冢。苜蓿离宫确实存在，羌笳哀乱埋怨龟兹。至今弱水悠悠恨意，长向西流无尽头。

注释

阃外（kǔn wài）

原指郭门之外，后指朝廷之外的军事、政事等。这里未出现该词，只是示例注释格式。

馘（guó）

古代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用以计数报功。

青娥

指美丽的少女，这里指宫女。

辒辌（wēn liáng）

古代的一种卧车，亦用作丧车。

金粟

这里代指宫廷，桂花的别称，因桂花色黄似金，花小如粟。

赏析

《天山曲附香妃外传》是一首长篇叙事诗。在文学手法上，诗中运用了大量的典故，如“白环诣阙留王母”“文马来庭款月支”等，通过典故的运用丰富了诗歌的内涵，使诗歌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同时，采用了对比手法，如将香妃入宫前的自由欢乐生活与入宫后的哀怨痛苦进行对比，像“当年助顺辟蒿莱，别有降王壁垒开。一骑香尘烽火熄，明驼轻载美人来”描绘入宫前，“空房深坐屏侍从，慢撚轻弹凄调纵”则展现入宫后的孤独凄凉。情感表达丰富而复杂，既有对香妃命运的同情，如“含泪陈情含笑辞，六宫相顾俱凄咽”，也有对朝代兴衰的感慨，如“兴亡到眼清哀动，石鲸无恙铜仙重”。在意境营造上，诗中描绘了众多的塞外和宫廷景象，塞外景象如“黑水营边鼓声寂，贰师失道陷深敌。雪没人烟古战场，风摇刁斗大戈壁”，营造出一种荒凉、悲壮的意境；宫廷景象如“千门万户建章宫，翠辇风飘闻凤琯。三海恩波无限深，上林花鸟从今暖”，烘托出宫廷的繁华。主题思想方面，这首诗通过香妃的故事，既讲述了一个女子在历史洪流中的悲欢离合，也从侧面反映了清朝的边疆政策、宫廷生活以及朝代的兴衰。诗中的描写细致入微，从人物的外貌、动作到心理，如“蛾眉颦蹙侍毡裘，夜报天戈下火州”对香妃神态动作的描写，生动地展现了人物形象。而且诗歌语言优美，用词华丽，富有节奏感，在长篇的叙述中依然能够吸引读者，使读者沉浸于香妃的传奇故事以及那个时代的风貌之中。

速览

《天山曲附香妃外传》是清代诗人杨圻的作品，主题为叙事诗、宫廷生活、塞外风光、香妃传奇。玉门风雪拂云鬟，一曲刀环破虏还。 上将功勋开朔漠，美人幽怨念家山。 盛朝甲子贞元颂，八表澄清车书统。 圣明天子太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