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鹤亭记
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于陂田,或翔于云表;暮则傃东山而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佐僚吏往见山人,饮酒于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之。’ 《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者,犹不能为害,而况于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
鹤飞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独终日于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
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 《放鹤亭记》。
译文
熙宁十年的秋天,彭城发大水。云龙山人张君的草堂,水已没到他家门的一半。第二年春天,大水落下,(他)搬到故居的东面,在东山的脚下。(他)登到高处远望,发现一个奇特的地方,就在那上面建了一座亭子。彭城的山,山冈和山岭四面围拢,隐约地像个大环,只缺西边的一面,而山人的亭子,正好对着那个缺口。春夏两季交替的时候,花草树木茂盛,似与天相接;秋冬季节的瑞雪和明月,千里之内都是一样的景色;在刮风、下雨,天色或明或暗的时候,俯视仰望山间的景色瞬息万变。山人有两只鹤,很驯服而且善于飞翔,早晨就朝着西山的缺口放飞它们,任凭它们飞到哪里,有时站在山坡上的田地里,有时飞翔在云的上面;傍晚就向着东山飞回来。因此给亭子取名叫‘放鹤亭’。郡守苏轼,当时带着宾客随从去拜见山人,在这个亭子里喝酒并以此为乐。(苏轼)斟酒给山人并告诉他说:‘您知道隐居的快乐吗?即使是面南称尊的国君,也不能和他交换。《易经》上说:‘鹤在山的北面鸣叫,它的孩子附和着它。’《诗经》上说:‘鹤在深泽中鸣叫,声音传到天空。’大概鹤这种动物,清高、悠远、闲适、放旷,超脱在尘世之外,所以《易经》《诗经》的作者把它比作贤人君子。有高尚品德的隐士,亲近它游玩它,好像应该是有益而无害的;然而卫懿公喜爱鹤就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周公写了《酒诰》,卫武公写了《抑戒》,认为使人荒乱迷惑、使国家败亡混乱,没有比酒更厉害的了;可是刘伶、阮籍这些人,却凭借酒保全了他们的真性并闻名于后世。唉!面南称尊的国君,即使像鹤这样清高、悠远、闲适、放旷的东西,也不能喜好,如果喜好就会亡国;而山林中避世的隐士,即使像酒这样使人荒乱迷惑、使国家败亡混乱的东西,也不会造成危害,更何况是鹤呢?由此看来,隐居的快乐和做国君的快乐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山人高兴地笑着说:‘是这样啊!’于是写了放鹤、招鹤的歌,歌词是:鹤飞走了啊到西山的缺口,高高飞翔向下看啊选择它要去的地方。突然收敛翅膀,好像要降落下来啊,忽然又看到了什么,矫健地再次振翅高飞。独自整天在山涧峡谷之间啊,啄食青苔而行走在白石之上。鹤回来啊,回到东山的北面。那下面有个人啊,戴着黄帽子穿着草鞋,穿着葛布衣服在弹琴。亲自耕种自己吃啊,剩下的用来喂饱你。回来回来啊,西山不可以久留。元丰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记述《放鹤亭记》。
注释
- 熙宁(xī nínɡ)
- 宋神宗赵顼的年号。
- 彭城(pénɡ chénɡ)
- 古地名,在今江苏徐州。
- 麓(lù)
- 山脚下。
- 陂(bēi)田
- 山坡上的田地。
- 傃(sù)
- 向,向着。
- 忻然(xīn rán)
- 高兴的样子。
赏析
从文学手法上看,文章开篇以简洁的笔墨描绘出彭城山水的景象,如‘彭城之山,冈岭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通过对山形地势的描写,为放鹤亭的设置提供了独特的环境背景,有烘云托月之妙。在叙事中穿插引用《易》《诗》中的语句,‘鸣鹤在阴,其子和之。’‘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增强了文章的文化底蕴。在情感表达方面,苏轼借与山人的对话,表达出对隐居之乐的向往与推崇,同时通过对卫懿公好鹤亡国与隐士好酒无害的对比,反映出对官场的一种隐微的厌弃和对自由闲适生活的向往。在意境营造上,文中描绘的春夏之交草木际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以及鹤飞鹤归的景象,塑造出一种清幽、闲适、超脱尘世的意境。主题思想上,围绕放鹤亭,探讨隐居之乐与为君之乐的差异,表达出对自由、高洁的隐士生活的赞美。
速览
《放鹤亭记》是古文观止代诗人苏轼的作品,主题为古文观止、写景、叙事、隐居。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